走了约两炷香。天蒙蒙亮,东边泛白,沙海的方向还是黄的,无边。脚下的沙陷得更深了,每一步都比之前沉,鞋里的沙粒蹭着脚趾头,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倒一次。裤腿上的细沙越来越厚,拍不掉。
明空没说话,走在前头;他的僧衣下摆沾了沙,走一步,拍一下。
风突然变了。不是从沙海那边慢慢刮过来的,一下子就变大了;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,疼。林澈抬手挡了一下,眯起眼,沙粒往指缝里钻,蹭得眼角疼。
他往前看。地平线上出了一道黄线。
沙在往这边滚,黄蒙蒙一层,比天还沉。那道线在动,不是风把沙子吹起来的样子,是整片的沙在往这边挪,挪得慢,可一直在挪。
明空脚步顿了半息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黄线,没停住,步子反而快了一点。
“风不对。”
声音平,没慌;他没回头,只抬手压了压僧衣的领口,继续往前走。
林澈跟着他,脚下的沙更深了。风更大,沙粒打在脸上像被人用细石子扔,疼,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揉脸。他回头看,身后也出了一道黄线,沙从两头包过来。他回头看的那一眼,明空也回头了;两人对视了一下,谁也没说话,接着走。
前面那队人还在走。林澈之前见过他们,从雁回关就往这边走,走了好久了。现在风大起来,他们停下来,有的靠在沙丘后蜷缩起来,有的朝西边跪下来,额头贴着沙。风把他们的衣角掀起来,往沙海方向飘。有人把包袱压在胸口,趴下去,脸埋进胳膊里。
明空看了一眼那队人,没停,继续走。林澈跟上。风更大了,他看不见几步远的地方,只看见明空灰布的僧衣在风里晃。沙粒往眼睛里钻,往嘴里塞,他啐了一口,吐出来半口沙。沙子打在牙上,咯吱响,他不敢张嘴,只用鼻子喘。
前面出现一座大沙丘。明空脚步往那边偏了一点,走得更快了。林澈跟上,脚下的沙陷得差点摔一跤,伸手扶住沙丘的侧面,手上沾了一层沙。沙丘的坡陡,爬一步,滑半步。
沙丘后面是一片背风的地方。风从沙丘顶上翻过去,翻过去就散了;这里静,静得耳朵里嗡嗡的。
明空先到的,靠在沙丘的土壁上,拍了拍身上的沙。林澈走过去,刚站稳,就听见风里有马蹄声和车轱辘声。
从风里冒出来一队骡马。几头褐毛的骡子拉着两辆木板车,车上蒙着灰布。赶车的人穿灰袍,身量不高,脸被风刮得红,手上有疤,攥着一根鞭子,在空中抽了一下,抽得啪响。林澈扫了一眼: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,但没记住。
灰袍人把骡马往沙丘后面赶,车轱辘碾着沙,咯吱响。他没朝林澈和明空这边看,也没说话,只管把车拴好,蹲下来检查车轱辘上的绳。他拴得很仔细,绳绕了三圈,最后打了个结,用脚蹬了蹬,看牢不牢。
明空看了灰袍人一眼,微微点了下头,没说话,继续靠在土壁上,闭上眼睛。灰袍人也没理他。
沙丘后面挤着三拨人。那队往西走的人蜷缩在角落里,有的抱着头,有的还跪在沙里。灰袍人的车队拴在另一边,骡子打着响鼻,车轱辘靠着沙丘。林澈和明空靠在土壁中间的位置,谁也没说话。
骡子的鼻息喷出来,一团一团,散在凉空气里。风还在刮,沙粒打在沙丘的顶上,沙沙响。沙子从沙丘顶上漏下来,细细一道,落在人脚边。
沙暴弱了一点,能见度好了些,能看见沙丘上面的轮廓了。有人拍了拍身上的沙,站起来又蹲下去,像是还不敢信。
明空睁开眼,拍了拍身上的沙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林澈也站起来。腿麻了,跺了两下,脚跟磕在沙地上,震得脚踝疼;他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,系紧绳。
刚迈了一步,就看见人。
从沙丘的另一边走过来的,像早就在那儿等着。五个,都穿褐布短打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蹬着布鞋,鞋上沾着厚厚的沙。手里拎着弯刀,刀鞘是黑的,刀把上缠着布。他们站得很散,把路口占住了,风把他们的裤腿吹得贴在腿上。
领头那个脸上有一道旧疤,从左眉骨划到下巴,疤是白的,在黄风里格外显眼。他拎着弯刀,刀尖朝明空指了指,又挪了挪方向,指了指林澈。
“过路的?留下点东西。”
声音粗,像沙砾在磨。
那队往西走的人慌了,有人往沙丘里缩,有人往后退了两步,撞在灰袍人的车轱辘上。灰袍人那边没动,骡子继续打着响鼻。灰袍人本人蹲在车轱辘旁边,手里攥着鞭子,头埋着,没抬头,没出声,没动。他手里那根鞭子垂着,鞭梢搭在沙上,一动不动。
明空站在原地。风把他的僧衣掀起来一点,又落下;脸上的笑淡了。
头领拎着弯刀往前走了两步,刀举起来,刀刃上沾着细沙粒,闪了一下。没冲明空去,冲林澈来的。
明空反应极快,侧身一步,右手抬起来,反手一掌拍在头领的手腕上。啪的一声。头领的弯刀“当啷”掉在沙地上,砸出一个小坑,在沙上滑了半尺,停住。
明空合十,笑了一下,淡的,带点冷,像沙海的风;他没说话。
另外四个愣了一下,然后围上来。明空往前走了一步,左手拍飞第一个人的弯刀,那刀飞出去砸在沙丘上,弹了一下,埋进沙里。右手挡开第三个人砍过来的刀锋,胳膊一抬,那人就晃了一下,退了两步。第四个人从侧面扑过来,明空侧了个身,那人扑了个空,脸砸在沙地里,呛了一口沙。第二个落在最后头,腿肚子先软了,缀在沙丘边上,没敢真往前凑。
明空的呼吸没乱。他的僧衣下摆扫过沙面,扫起一小片。
几息之间。头领没退,他往地上啐了一口,唾沫落在沙里,立刻不见了。他弯刀掉了之后没往后跑,反而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匕首:比弯刀短一半,刀鞘是皮的,磨得发亮。他绕过明空,直奔林澈扑过来。
林澈站在原地,攥紧了拳头,手心里全是汗,攥起来黏。
头领的匕首已经到了。林澈往后退了半步,脚下的沙陷了一下,没站稳,膝盖磕在沙地上,硌得疼。他看见那把匕首离自己的胸口不到一尺,刀刃上的沙粒清清楚楚。沙是糙的,隔着裤子也硌;他的手掌按在沙上,掌心立刻被硌得生疼。
旁边沙丘边有块石头,石头露出来的一面被风吹得发亮,半埋在沙里,露着上面的一部分,沾着沙粒。右手伸过去,攥住那块石头,往头领的太阳穴砸过去。
砰。石头砸中了。
头领的身体晃了一下,手里的匕首也掉了,砸在沙地上。然后他直挺挺倒下去,脸朝下埋在沙里,没起来。沙面上印出他脸的轮廓,很快又被风抹了一点。
林澈的手在抖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石头,沾着血,还沾着沙。石头上的血是热的,沾了沙,成了暗红的一层。他没说话,不知道该扔还是该攥着。
就在头领倒下的那个瞬间,林澈的丹田紧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隘口被撞开的感觉:粗粝,硬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撞了一下。那次是闸门自己开的,凉的那股从旁搭了把手,柔的,像有人推了一下门;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是丹田里那点满了撑着的暖流,自己往下沉的。不是炸开的,是沉下去的:从丹田中心沉到更深的地方,沉在底下,稳了。那点凉的,胸口角落里那点像一粒沙的凉的,没动,没反应,没参与。玉佩贴在胸口,凉的,也没参与。
然后经脉里一阵灼痛,从丹田往下串到腿上,像烧红的铁丝。林澈膝盖软了一下,差点跪倒;他撑住旁边的沙丘土壁,嘴角一甜,吐了一口血在沙地上。血是红的,落在黄沙里,很快被沙埋了一点;他抹了一把嘴,手背上拖出一道红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息。这十息里,风一直没停,沙粒打在脸上,跟刚才一样。
明空已经把另外三个打倒了:一个被拍飞了弯刀蹲在地上捂着手腕,一个被推倒在沙里爬不起来,一个退到沙丘边不敢动。剩下那个看见头领倒了,转身就往沙暴方向跑,跑了两步就被风刮得差点摔倒,没回头,继续跑。
明空走过来,他的脚步在沙里没出声。他身上没血,僧衣也没破;低头看了一眼沙地里倒着的那个头领,又看了一眼林澈。他没说任何安慰的话。
“走吧,趁沙暴还没再起。”
林澈还攥着那块石头,手还在抖。他把石头扔在沙地上,弹了一下,落在头领旁边;石头落下去,没滚。嘴角还留着血的痕迹。
经脉里的灼痛没完全消,腿还有点软,走路晃了一下。他扶着沙丘的土壁,把重心往右腿挪了挪,跟上明空。
灰袍人的车队也出发了。灰袍人抽了一下骡子,车轱辘转起来,往沙丘另一边走;他没抬头,没看他们,没说话。车队沿着沙丘的边缘,往沙海深处走,越走越远,灰布的车蒙在黄风里慢慢淡了。车轱辘的声音在沙里闷着,响不远。
那队往西走的人也站起来了,拍了拍身上的沙,继续往西走。走了几步,又有一个人跪下来,朝西边磕了个头,额头贴在沙里,没起来。
林澈跟着明空往前走。沙地里踩了一个又一个印子,风刮过来,很快又填了一层沙。风还在刮,沙粒打在脸上,跟之前一样疼。胸口那块玉贴着,凉的。丹田里那点暖流沉在底下,稳,不晃了;胸口角落那点凉的,还是那样,像一粒沙,没动。
走了约一炷香,风小了。风从沙丘那边退下去,退得很慢。
沙暴停了。地平线上重新亮了一点,东边的天泛着白,沙海的黄也淡了些。风还是干的,但沙粒不往眼睛里钻了。他把脸抹了一把,手心上一层沙。
林澈抬头往前看。沙海的尽头,隐约有一抹灰。
明空在前面走,没回头。林澈跟上,脚下的沙还是陷,但没之前那么深了;他鞋里的沙粒还是硌脚,但他没倒。腿还有点软,经脉里的灼痛偶尔窜一下;他试着走快两步,膝盖一酸,只好慢下来。
那抹灰在他视线里挂着,还是远,还是朦朦胧胧。那灰不动,也不长,走了很久,还是那么大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