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向西,走了四日。这四日,日头一天比一天毒,中午不歇,抱朴长老说趁天好赶路;水囊挂在骡背上,晃一晃,里头响得空。路边的草矮下去,颜色从青转黄,踩一脚,碎成粉。
第四日午后,林澈抬头,地平线上横着一道影子。不是山,比山矮,也比山长;墙是旧的,灰扑扑一道,贴在地上。墙顶插着几面旗帜,风一吹,飘起来。不是道门的旗。
明空走在旁边,抬下巴朝那边点了点。
“雁回关。”
抱朴长老走在林澈另一侧,脚步没停,嗯了一声。
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关隘的模样渐渐清楚了。墙比远看要高,旧砖旧石,砖面上长过苔藓,现在干成了一层黄印。墙根处堆着一圈晒黄的草,像有狗在这儿睡过。门洞是黑洞洞的一道,风从里往外钻,把他的衣摆掀了一下。
墙上有箭孔,隔几步一个,孔沿磨圆了;墙根底下靠着一排木栅,木头朽了,用绳子捆着。有人在墙头走动,甲片碰着,响一下,停一下。
门前排着两队人。风刮得两边人的衣角都往西边飘,没一个往东的,像有人在西边拉着什么。
前面一队,穿道袍的多,青的,白的,灰的,各式都有,背着包袱,低着头,慢慢挪;人多些,靠得紧。后面一队,衣衫旧,有的打补丁,有的鞋露着脚趾头,也背着包袱,都朝西边站着。站得散,也不挤,人少,稀稀拉拉一串。有的裤腿卷到膝盖,腿上沾着黑泥,洗不掉的那种,有的手里攥着半块干粮,啃了一半。他们不说话的居多,偶尔有人低声问一句什么,旁边的人摇摇头,也就不问了。
明空闲闲来了一句。
“去西边庙里烧香的。”
林澈没接。他看了那队人几眼:有人走着走着就停下来,朝西边磕个头。头碰到土上,起来,接着走,没声,也没留多久。起来的时候,膝盖上沾着一块土,他也没拍。
守关的军士在门洞边架了张桌子,桌上堆着文书,一个军士翻一份,敲个章,递回去。轮到道袍的人,多扫一眼,没说什么,放过去了。桌上压着一块石头,风大,纸角卷起来,他用石头压住。
轮到林澈的时候,那军士翻了翻递上去的文书,扫一眼他身上的道袍,又扫一眼他旁边的明空。明空穿的是僧衣,灰布,洗得发白。那军士多看了两秒,眼神有点怪,像是第一次见道门弟子跟僧衣一起出关。章落下去,“咚”一声,不重。
“过。”
就一个字,没多问。
门洞深,头顶的砖一层压一层,望进去,光在里头断了一截,得走几步才又亮起来。有风从那头过来,比这边大,也比这边干。
林澈把文书收进包袱,背上肩,迈步往前。抱朴长老没动。
他停在关前,不走了,立在门洞边;风从墙缝里钻出来,掀了一下他的灰布袍角,又落下。
“我就送到这儿。”
林澈站住,转过身,看抱朴长老。抱朴长老脸上没什么表情,跟山门前那日一个样子,公事公办,话短。
林澈张了张嘴,嗓子有点哑。
“抱朴长老……”
就这三个字,没再往下说,说完他自己也停了。抱朴长老也没接。他伸手从林澈包袱里抽出那块乌木令牌,递过来。沉。上面刻了两个字,玄霄。
“走到哪儿,别忘了自己是玄霄宗的人。”
说完就转身,步子迈出去,往东边去,没回头。灰袍的背影在风里晃了一下,就小下去了。
林澈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块令牌。布缠得紧,指节绷了两次才解开;乌木硌掌,硬,沉。他盯着东边:抱朴长老的背影已经拐过关前那道土坡,看不见了;风还在吹,把他的衣摆掀起来,又放下。
他这一走,玄霄宗在他身后,远了一点。风还在吹,门洞黑洞洞的,像还能退回去。他想说点什么,想说路上会当心,想说到了地方会捎信;这些话在心里排了排,一句也没排到嘴边。可他没动,站了一会儿。
林澈把乌木令牌重新用布缠好,塞回包袱里,系紧绳,转身朝雁回关的门洞走。
走到门洞中间,风变了。咸的没了,干,刮脸,细沙粒往领子里钻,往眼睛里飘。他揉了揉脸,沙粒蹭得皮肤发紧,眼角沾了一小粒,揉半天。
穿过门洞,脚下的路也变了:石板没了,夯土,厚,一脚一个印子。鞋边沾泥,脚踩下去被沙粒硌得发疼,鞋里钻进细沙,走一步蹭一下。
天也变了。从东边过来,天是蓝的,亮堂堂的。抬头是灰的,蒙了层土的灰,发沉,像有人在天上扬了一把细沙,落下来全灰了。看久了,眼睛发涩;他低下头,睫毛上落了一层灰,用手背一擦,擦出一道白印。
关外的第一眼:远处地平线上,有个方向发黄,沙的颜色。还远,看不清是什么,就看见那一片天,黄蒙蒙的,蒙了一层细沙似的。
关墙比里面看着矮了一点,墙顶的旗帜还在飘,可风不咸了。旗帜的红褪成了土色,边角撕开了口子,飘起来的时候卷成一条。
那队人已经在前面,走得慢,步子拖拖沓沓的;还是那样,走几步就有人停下来,朝西边磕个头。
关门外另一边,停着几辆骡马车。骡马拴在桩子上,打着响鼻,蹄子刨着夯土,刨出几个浅坑。有人在搬货,扛着麻布包往车上垛,磨破了角,露出半片干菜叶。骡子甩了甩头,脖子上的铃响了一声。
其中一个灰袍人。林澈扫了一眼:他手里拿根鞭子,正往下抽了一下,嘴里骂了一句,骂的什么没听清,风刮散了。鞭梢落在地上,腾起一小股土。脸没看清楚,灰袍子挡了大半,身量也不高。就扫这一眼,没多停,没记住。
明空走在他旁边,步子松松垮垮,像在自家后院散步;脸上还是那副笑,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。他的鞋上全是土,他自己像没看见。
“出关了。”
林澈没接。他站在夯土路上,脚底下沾着泥;沙粒打在脸上,干的,有点疼。身后是雁回关的门洞,黑洞洞的一道。
脚下这片土地,他从来没踩过。他从小走的多是泥路,雨后有水,踩下去黏脚,鞋要拿棍子刮。这里的土是干的,散着的,抓一把能从指缝里漏光。他蹲下来,指尖碰了碰夯土,凉的,带着细沙粒的扎;指头上沾了一层土,他搓了搓,搓不掉。
站起来,转身,迈步。
那队人就在前面,不远不近,跟着走。他们走得真慢:有的鞋露脚趾头,走一步磨一下,有的衣衫上补丁摞补丁,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走几步,就有人停下来,朝西边磕个头,头碰在夯土上,起来,拍拍土,接着走。
有个老人停得更久。他扶着膝盖,站不稳,咳了几声,咳得弯了腰,肩膀一抽一抽的;旁边一个年轻人过来扶他,搀着他的胳膊。老人想直起身,直了一半又弯下去,像风里的稻草。抬头,望西天,嘴唇动了动,像念了什么,没声,只看见嘴唇动。年轻人替他把背上的包袱挪了挪,挪到前头抱着;老人摆摆手,又点点头。
林澈没听清,风里的沙粒打在耳朵上;他也没问。
明空走在他旁边,看了那队人一眼。他没说什么,就是看,像在数走了多少步似的。
“这队人走了三个月了。靠庙里的香火吊命。”
香火。林澈心里动了一下:道门自修,这队人靠庙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鞋沾了夯土,沙粒嵌在鞋缝里,扣都扣不出来。他弯腰,把鞋脱下来,倒了倒;沙粒落在夯土上,一小撮,风一吹就散了。再穿上,还是硌。
丹田里那点满,还是满的,沉,撑着,没动。胸口那点凉的,也还在,沙粒似的,就待在那儿。
明空没再说。他折了一根路边的狗尾巴草,叼在嘴里,草叶还带点青气,没枯。吹了声口哨,调子还是不成调,颠三倒四的。草叶尖扎了他一下,他“嘶”了一声,把草吐掉,又折了一根,这回叼稳了。
那队人还在前面走。又有人停下来磕头,头碰在土上,起来,拍拍土,接着走。
林澈跟着,脚下的路没有石板,只有夯土和沙粒。那队人走一阵,停一阵;停的时候谁都不说话,只听见风。风从西边来,把他们的衣角往东扯,扯一下,松一下。
又走了一段,前头有个岔路口。两条路,一条直着往沙海那边去,一条偏一点往北。往北那条窄,路上没什么印子;往沙海那条宽,宽得不像路,倒像一大片被踩平的土。
岔路口等着一个人。
林澈认出来了,是这几日在前路走着的那个老僧。灰布僧衣,袖口破了个洞,露出里面干瘦的手腕;草鞋,手里空着。他立在岔路口,没动,草鞋面上蒙了一层薄灰;见他们过来,抬了抬下巴。他站的姿势没变过,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桩,朝西边那路的方向,没说话。
明空跟上,用胳膊肘碰了碰林澈,比了个“走”的手势。
林澈没动。他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雁回关:墙还是那个墙,旧的,灰的,青苔干了的黄印子还在。墙顶的旗帜在风里飘,没掉下来。门洞还是黑洞洞的一道,像还能退回去。
可他没退。他转过身,朝西边走了一步,沙粒立刻钻进鞋里,硌脚,他没停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在数;数到十几步,就不数了。
沙粒打在脸上,干的。丹田里那点满还在沉,玉佩贴着胸口,玉是凉的,跟平常一样,什么都没动。
明空走在他旁边,吹了声口哨,又折了根狗尾巴草,边走着,边嘟囔了一句。
“下一个落脚的地方,白塔寺……听说香火都快断了。”
就这一句,没再往下说。说完,他把草叶从嘴里取下来,看了看,扔了。
林澈没搭话。他喉咙里有点干,咽了一口,没咽下去多少。
他跟着明空和那个老僧的背影,往西边走去。老僧的影子斜斜拖在地上,长;影子走在前头,人走在后头,倒像是跟着影子去的。脚下的路没有石板,只有夯土和沙粒,每一步踩下去,都沾一层泥。
沙海的方向,在地平线上发着黄,看不见边。
往西的路,比他往东走过的任何一条都长。这条路会把他带到哪里去,他说不上;他只知道往后回头,看见的东西会一次比一次少。
脚下的路往西铺着,看不见头。夯土路被风刮得发平,沙粒嵌在鞋缝里,硌脚,一步一步的,没个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