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澈躺着没动,听。
宗门里的动静一层层往上涌:开门声,脚步声,远一些的说话声,零碎飘过来:“归墟”“百年”“九宗”,没头没尾。然后又慢慢散下去,重归夜静。
窗口那道月光移了位置,移到他床头的木板裂纹上;裂纹里漏进来一点灰,浮着,还是那么一点,浮得慢。
木板硬,硌得尾椎发麻,他没动。体内沉得稳:丹田处暖的,沉的,像一块石头落了地;胸口那点凉的还是小小的,像一粒沙,安安静静;玉佩贴胸口,凉的,没动。
林澈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有一道水渍,斜斜往下。两个旧问号:周长老为什么保他?那块旧玉和他有什么关系?这些问题被一个新的挤到旁边:归墟是什么地方?
远处的喊声还剩一两句,飘得远了,听不清,然后完全没了。
清晨的脚步声比往常密,踢踢踏踏从阶下往上走。说话声混在风里,飘进来。林澈醒得早,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;天还没亮透,窗纸是灰的,夜里那些喊声好像还在耳朵边上,其实早没了。桌上那盏灯空着,灯芯烧黑,翘着。屋里冷,他把被角掀开,坐了一会儿才下床。
推开小屋的门,沿石阶往下走。石阶上有露水,脚踩上去打滑,他放慢脚步,一步一步。路上遇见的内门弟子比平时多,三三两两,都往执事堂方向走;有人身上带着佩剑,走起来剑鞘撞腰,响一下,一下。有人抬眼看了他一下,有人没看,脚步没停。
执事堂外的公告栏前围了人,挤得密,肩膀挨着肩膀,有人踮脚,有人从人缝里往外退。汗味、皂角味混在一处。林澈挤到边上,从两个人的肩缝里看见一张木牌。公告栏是块旧木板,钉在墙上,钉子锈了。板面一道一道旧墨痕,新的压在旧的上面。
墨迹是新的,还带着点潮气,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地方;木牌边角有个手印,是刚按上去的。木牌上的字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:
“归墟外围秘境,百年一开。九宗各派,各出三青年才俊,十日后于东海之滨集合。此为宗门事务,名额已定,不得更改。”
木牌边上贴着一排小字,是九宗的名字:玄霄宗、天剑宗、太虚门……三五个,后面还有,没写全。每个名字下面空着三格,填代表名额。玄霄宗的名额已经填了两个:赵峥,苏挽月。第三个格子空着,然后又补了第三个名字,墨迹比前两个新,像是后加上去的,还被手指蹭掉了一点边角,但还能看清:林澈。补得仓促,笔画挤在一处。
周围的议论声飘过来,零碎的,小声的,像风里飘的草屑:
“……归墟?百年一开的那个……”
“……九宗各出三个……这次西边北边南边也来人……”说话的声音压得低,一句压一句。
“……玄霄宗的名单定了……赵峥,苏挽月,还有那个……”话没说完,说话的人瞥了一眼林澈,停了;旁边的人跟着看了一眼,看完又低下眼。
“废根怎么选上的?”这一句压着声,从另一边飘过来,问的人没露面,声音从后头来。
“听说是周长老保的那个……太微真人定的……”声音更小,没说完,执事堂门里出来一个人,那人立刻闭了嘴。出来的人手里抱着一摞册子,走得急。
赵厉从执事堂里走出来,深青袍,脸绷着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。他扫了公告栏一眼,没说话,转身往内峰方向走。
经过林澈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看林澈,也没说话,继续走。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闷,远了;他走得快,袍角带风,路上的人往两边让,让得比别的长老都急。
林澈站着,看着公告上自己的名字。看了一息,又一息。名字是死的,那两个摆在那儿,跟他从前见过的不一样。有人走时还回头看一眼,他把衣领整了整,站直了些。
林澈从公告栏前转身走,没人跟他搭话。有人让了一步,有人没让,他侧身挤过去,沿石阶一层一层往上走。日头从东边斜过来,影子落在阶上,一阶一阶的。走到半山,他回头看,公告栏那儿还围着人。
路过藏经阁外层,门口守着的那个老人抬眼看了他一下,又低头看书,指尖翻了一页纸,没动过。檐下靠墙立着一把扫帚,柄磨得发亮。林澈没停,继续走。
走到灵田边上,田埂上蹲了个新弟子,正在拔草,手指沾了泥。看见林澈,他抬头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虎牙:“听说归墟开了?要去吗?”
林澈没回答,走了过去。那弟子也不在意,低头接着拔草。
灵田一片一片铺在坡上,土黑,湿,垄沟里存着水。远处有人挑桶,桶绳吱呀。田里的草长了半尺高,该拔了。他想起自己在外门灵田值了三个月班,那时候他是西院废根,没人搭理,每天蹲田埂拔草,蹲到日头落。那时候没人跟他说话,他也没什么话说。
走到小屋门口,推开门。屋里那股干草味还在,窗台上落了灰,他没擦。他把门开着,让风进来,风吹动桌上那张纸的边,又把窗子推开一条缝,凉气进来。桌上那盆草还在,叶尖没露晨露了,干的,沾了点灰;历练的乌木令牌压在那块硬石板上,还是他躺下去时放的那个位置。
他坐木板床上,手按胸口。玉佩安安静静,凉的,没动。丹田里暖的沉的,胸口那点凉的还是小小的,像一粒沙。他没运转气息,就那么坐着,看着桌上那盆草,叶尖垂下来;他伸手碰了一下叶尖,干得一碰就脆。
坐了一上午,林澈起来,往山坳里走。
他知道周长老住哪里:执法堂偏院后那片山坳。几间破屋,屋顶的瓦裂了缝,墙根长着青苔。破屋三间,最东边那间塌了半面墙。塌下来的土堆在墙根,草从土里长出来。那地方总是有酒味,不管什么时候去,都飘着一股冲的。坡上的草踩出一条路,土是实的。山坳背阴,日头照不进去,青苔长得厚,踩上去软。
走到那间破屋门口,门半开着,酒气比平时冲,劈头盖脸扑过来,压在喉咙里,发痒。地上滚着两个空坛,坛口裂着,干酒渍在青石板上留了一圈黄。第三个坛在周远山手边,坛口也裂了一道缝,酒流出来,在青石板上积了一滩,已经不那么烫了。屋角的蛛网上挂着虫,风一过,晃。
周远山背对着门口坐着,袍子里露出来半截旧玉:边角残破,玉色发暗,纹路模糊。正是那年演武场后廊下他余光扫到的那块。头发比宗主殿那天更乱,粘成一绺一绺的。袍子更脏,下摆蹭了泥,鞋上还是灵田泥,沾着草屑。
他没挂酒葫芦了,换了坛,比葫芦大一圈。坛身上一道裂纹,糊过泥,泥掉了,露着口子。
周远山没回头,把坛口凑到嘴边,仰脖子喝了一口。喉结动,一下一下;酒从坛口裂的那道缝里漏出来,顺着下巴淌到脖子里,滴在袍子上,滴在脏泥里,他没擦。
林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叫了一声:“周长老。”
周远山的嘴从坛口挪开,用脏袍子的袖子蹭了一下下巴,还是没回头。过了几息,他才开口,声音哑,像砂纸磨过:“名单看到了?”
林澈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站着,手垂着,门框的影子落在他脚上;影子没动,他也没动。
周远山没再说话,又喝了一口,酒又从坛口漏出来,顺着下巴淌,滴在那滩酒里。袍子扫过腰带,那块旧玉跟着晃了一下,边角的黄在酒气里闪了一下,又没了。
就晃了一下,林澈看见了,没问。
周远山放下酒坛,坛口的裂缝又淌了一点出来,在地上那滩里扩了一圈。他撑着膝盖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,转身对着林澈。
眼睛红着,不是哭的,是熬夜喝出来的,眼尾的红丝爬了一片。他眨眼很慢,脸上的皱纹比那天多了一道,在眼尾那里,深,像用刀刻的。
他看着林澈,看了几息,没眨眼。酒气从嘴里喷出来,冲得林澈往后退了半步。
然后他说:“去吧。”
就两个字,声音哑,尾音落下去,屋里静了。
林澈站着,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
周远山转回去,坐下来,又拿起那个坛口裂了的酒坛,酒又从缝里漏出来,顺着下巴淌。
林澈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破屋外,日头正毒,照得地面发白,他抬手挡了一下眼。
从山坳里回来,太阳快落了,橙红色的光铺在石阶上,暖的,没那么烫了;石阶上有了影子,长的。窗口漏进来一点灰橙的光,照在桌上那盆草上,叶尖沾了点灰。
林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:回来路上从执事堂公告栏前抄的,字歪歪扭扭的,是他自己的笔迹,墨还带点潮。纸是从册子上撕的,边上毛;上面只有三个字:赵峥,苏挽月,林澈。
他盯着这三个字看,看了很久,眼睛发酸。他把纸折好,塞回怀里,按了一下。
赵峥,是外门大比观礼台上那个穿白衣服的内门弟子,抬手一下控住失控擂台的那个。苏挽月,是决赛后赠他一颗丹的丹峰弟子,袖口有丹纹,说了句“归墟苔”。归墟苔,那时候他没多想,现在想起来,“归墟”这个名字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出来,是从苏挽月嘴里。
窗外的光暗了一点,橙红变成灰了;屋里跟着暗,桌上的草看不清了。窗外有鸟归林,扑棱一阵,静了。
他躺下,睁着眼看屋顶。木板上还是那道裂纹,从屋脊那边斜过来,到他头这;裂纹里漏进来一点灰,浮着,还是那么一点,浮得慢。
体内稳:丹田暖的沉的,像一块石头落了地。胸口那点凉的还是小小的,像一粒沙,不疼,不晃。他试着运转了一下气息,气走一圈,回到丹田,稳。玉佩安安静静,凉的,贴胸口,没动。
两个旧问号叠在新的上面:周长老为什么要保他?那块旧玉和他有什么关系?归墟是什么地方?太微真人为什么要把他塞进这个名单里?
远处又有脚步声,三三两两,往执事堂方向走。有人说话,飘过来一两个字:“……东海……”“……西来的……”“……北边那伙……”风卷着,听不清,是哪些人,是哪些地方,没说全。
林澈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
那道裂纹还在,那点灰还在;纸还在怀里,压着胸口。名单上三个名字还在怀里,纸温的,带点他的体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