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鸡叫头遍,执事堂前点名。下山历练的候补站了半排,一个一个验牌;轮到林澈,执事接过乌木令牌,对了名条,在册子上划一笔。
“青阳镇,丰隆号货栈。”执事把牌还他,“凭牌对接。商队平安抵站,差事算成。路上,听商队安排。”
林澈收牌入袖,应了一声。同批验牌的候补各奔各的镇子,堂前很快空了。
石磊在阶下等着,往他怀里塞了两张胡饼、一包炒豆,草纸还带着灶上的热气。“山下不比院里,省着点花。”他说,“路上听脚夫的,别逞能。”
林澈把干粮收进行囊,贴身那块玉照旧收好。“知道了。”
登仙长阶一路下到底,阶陡,下坡比上坡费膝,走出一段,小腿肚子先酸起来。石阶踩得发亮,边角缺了口,缺处嵌着碎石子;他一步跨两阶,落脚放轻,怕滑。山风从阶下卷上来,凉,带着湿气,吹得袖口贴住手腕。半道遇上几拨上山的脚夫,挑着粮担,扁担压得吱呀响;见了他,脚夫让到阶边,弓着腰,等他过去才动。他侧身让开,脚步没停。
到半山回头望了一眼,云雾把山门吞了,连石阶的影子都没剩下。再往下,雾薄了,脚底下的官道铺开,一条土黄的线,直往西去。
晌午出了山门地界,风从原野上过来,带着土腥气和麦苗味,跟山里的风两样。他走惯了山路,头一步踩上平地,膝盖还照着下坡的劲儿使劲。
青阳镇一条正街,货栈在街尾。人没进院,声先涌出来:骡马喷鼻,车轴吱呀,脚夫捆货,一声号子压着一声。院里十几辆货车排开,骡马拴了两溜,伙计扛包,账房报数,有人扯着嗓子喊“路引带了没有”“集期就两天,误不得”。街口正过集,卖蒸饼的、钉掌修蹄的、代写书信的,摊挨着摊。谁家的猪拱翻了菜筐,骂声、笑声、牲口响鼻搅在一处。日头正毒,晒得车板发烫,一股豆饼味混着牲口身上的汗气,闷在院里散不开。
林澈站在院门口,头一回泡在这种动静里。郑丰年迎出来,矮胖,团脸,一团和气。他双手接过木牌,对着日头照了照,又拿指腹蹭了蹭刻字,笑开了:“玄霄宗的牌子,好使!这一路吃住都算号里的,林兄弟别见外。”
“分内事。”林澈说。
墙根下立着个老者,短打绑腿,肩上搭条汗巾,正眯眼看他。先看手,再看脚下,又扫了眼他的步子,末了点一点头:“贺铁山,走镖的。”五个字说完,转身又去查车轴。
栓子从门框后探出半个脑袋,盯着林澈看稀奇,叫郑丰年瞪了一眼,缩回去,又探出来。
“货往西边青石集去,走西线官道,四五日脚程。”郑丰年拨着算盘,“集上的货,赶的就是个日子,误一天,价钱两样。黑风谷在东北,绕着走的,那边近来不太平。”
出镇上道,官道两旁麦子青青,界碑歪斜,茶棚的幌子远远挑着一角。路旁翻着一辆空货车,车厢板叫人撬走了,车辕斜插在沟里,辙印都旧了;贺铁山瞥了一眼,没说话。
林澈缀在车队边上,话少,看多。走出一程,腰眼那处沉了沉,他把步子放缓半分,跟上车轮。伤还没好透,他心里有数。
天擦黑到了十里铺。茶棚连着马厩,棚柱包浆发亮,大锅的茶滚着,跑堂的提着长嘴铜壶挨桌续水。喊一声“借光”,人就往边上让一让。郑丰年进棚跟棚主算房钱、点灯油,又问了明早的热水。贺铁山绕车队走了一圈,钉下哨位,回来把刀横在膝上。棚里坐满南来北往的人,赶脚的、贩布的、背筐的山货客,一屋子人声;棚柱上拴着头牛,低头倒嚼。灯芯结了花,跑堂的拿筷子一挑,火苗窜了一下,又矮下去;桌面浮着一层油,碗底沉着茶渣。
方才进铺前,路过一座小庙,半人高的泥佛爷,金漆剥落,香灰积得厚,把炉沿压弯了。庙门口没人,蒲团倒有两个,磨得发亮。
“西边好些村子,如今改供佛爷了。”贩布的说,“说是有求必应,比龙王庙灵。”
“佛国在西边呢。”对面接话,“那边的和尚不吃肉,不打诳语,一辈子就念一句佛。”
“灵不灵的,谁知道呢。”贩布的压低声,“反正香火钱是真掏了。”
棚角一个老汉拍着孙子的背:“再哭!再哭北边的邪祟来捞你!”孩子真就不哭了。有人笑:“邪祟又不是船家,还能渡河来?”老汉把声压低:“老辈人传下来的,北边来的客商,莫问来路。”
背筐的山货客呷了口茶,慢悠悠开口:“南边山里的东西,换皮子,不露脸,价钱公道。你敬它三分,它让你三分。”栓子凑过去,问换的什么皮子;山货客把碗一放:“少打听。”栓子缩了缩脖子,到底没敢再问。
栓子挨了噎,转头冲林澈这边开讲:“俺表哥在西边贩皮子,去年冬里回来的。他说官道上见过一伙生面孔的怪人,成伙走,口音不对,问路不答……”
“穿灰袍的吧?我听人说穿灰袍。”
“不对,俺表姐夫说,是夜里赶路,白天猫着。”
“人数也对不上。”又一个茶客插嘴,“有说七八个的,有说几十号的。”再有人接,数目就越说越大。
“要我说,压根没那号人。”棚主往灶里添了块柴,“就是山匪换了行头,吓唬人。”
越传越玄,谁也不服谁。林澈端着茶碗,从头听到尾:佛爷、邪祟、山里的东西,山上册子里这几样都只有零星几个字,一笔带过。字是冷的,眼前这些话是热的,对不上,也合不上。西边的怪人,倒叫他想起来时路上那句闲话。茶喝完,他没插话。
夜深了些,棚里的话头从怪人挪到粮价,又从粮价挪回怪人,翻来覆去地滚。郑丰年对完账回来,把几个铜板拍在案上;贺铁山叫起头一班哨,出去时朝林澈这桌点了一下头。
第二日晌午过,进了野狐涧。两边坡上林子密,天光叫树冠筛成碎的,车轴声在涧里发闷;贺铁山把马提到头里,撂下四个字:“都精神点。”
转过一道石嘴,路当中横着几截砍倒的树,坡上下来十几条汉子,短衣挎刀。为首一个瘦长个,四十上下,腰刀的穗子磨秃了。
贺铁山催马迎上去,抱拳:“各位辛苦。车上的货是集上的急货,耽误了,几位也落不着好。买路钱有旧例,按例给。”
“旧例是三成。”瘦长个咧嘴,“今儿要五成。货留下,人也留下。”
“这位爷,”贺铁山声音沉下去,“话别说满了。”
话音没落,坡上的弓先响。一支箭擦着车帮飞过,把个伙计的胳膊划开一道口子;骡马惊了,往前乱挤,车队眼看要散。
林澈从车队边上走出去,没使兵器。瘦长个迎面一刀,他没躲,抬手一送,一口气顺着刀背撞过去,刀口偏出半尺,剁空了。那人不信邪,腕子一翻要抽刀,林澈攥住他手腕一拧,刀就到了手,反手抛进涧草里。那人腕上的气一较就散,浅,浮,不过三道上下。
他再往前走,没跑,就是走,一步一步。余下的刀手腿肚子先软了,退着退着,阵就散了;瘦长个被拧着胳膊按跪在地上,挣了两下,没挣动。
“住手吧。”贺铁山上前,冲瘦长个道,“留三分。断财,不害命,道上的规矩。今天的买路钱,我们不要了,你们走。”
林澈松手,垂下手,往后退了半步,站回车队边上。匪众捡了刀,架起几个腿软的,散进林子,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。发力那几下,腰眼旧伤沉了一沉,他缓了两口气,面上瞧不出什么;受伤的伙计裹了条布,扶上车坐了。
贺铁山望着林子,骂了半句:“近来山下,净是这种买卖。”
郑丰年颠颠跑过来,塞给他一只水袋,话比平日多三分:“林兄弟,喝口水!有你在,我这颗心算落回肚里了!”栓子扒着车辕,眼睛发亮:“林大哥,方才那一下……”叫贺铁山一瞪,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贺铁山把一支枣木令递过来:“夜哨头一班,你来。”
当夜宿在山边一家野店,店就一对老两口守着,草料缺,骡马只喂个半饱。老太婆坐在门槛上纳鞋底,眼皮时不时往车队上瞟。院里生了篝火,郑丰年就着火光把货点了一遍,点完长出一口气,拍拍衣摆上的灰。
贺铁山蹲在火边,拿树枝在地上划:“再走两三日,到青石集。中间这段野店少,得赶一夜黑路。”划完,他挨车查了一遍轴,又查了牲口的掌,回来把那支枣木令在手里掂了掂。
白天路上搭伙的一个行商凑过来。那人往西贩枣,捎了句话:“西边官道旁几个村子,近来天一黑就上门板,鸡都提前进窝。问为啥,没人说。”说完往火里啐了一口,抱着褡裢,寻了个背风墙根睡了。
贺铁山把火拨旺了些,不接话茬,只定规矩:“夜里加哨,不散行。”
栓子抱着膝盖凑过来:“俺表哥还说,那些怪人不点火把,黑地里也认得路……”
“睡你的觉。”郑丰年瞪他。
栓子缩缩脖子,过一会儿又小声补一句:“俺表哥真是这么说的。”没人接话,火烧得毕毕剥剥。
后半夜轮到林澈巡哨,他沿车队外沿走了一圈,牲口都安生。远处有犬吠,一声,又没了;西边天际山影层层,官道往前探进黑里。凉气顺着衣领往里钻,腰眼那处又沉了沉,他把衣领拢了拢,回身跟上灯火。
第三日傍晚,日头西斜,前头的宿头先到了:三间塌了顶的房,灶膛是冷的,歇了业。再往西的镇子还有三十多里,天黑前赶不到。郑丰年抹着汗,围着车转了两圈,嘴里念叨着集期。
“镖不走夜。”贺铁山勒住头骡,回头往道旁山坳望了一眼,“这带山坳里有座旧寺,荒了些年头,香火早断了。有顶子遮头,比野地里强。”
“投寺!”郑丰年一拍大腿。
骡马调头,车灯一盏一盏点起来,车队转下官道。下坳是段碎石坡,车轮压得石头响,牲口放慢蹄声;天色沉得快,坳里比外头暗得早。寺在坳底,先见一角檐,檐角挑在暮色里。再近些,院墙塌了半边,山门歪着,门板只剩一扇,匾额上的字漫漶了,认不出名号。风从坳里过,殿角的草响一阵,檐下什么铁片晃了一下,又停了。
石缝里长着草,阶面却扫得干净,扫痕一道一道,还是新的。后院墙的豁口后头,浮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烟,风一过,散了。
林澈在队尾,抬手按了按胸口,贴身那块玉安安静静,没动。
“有炊烟。”他说。
前头没人接话。郑丰年在队前吆喝卸车,人声蹄声混着车轴吱呀,一辆跟着一辆,往寺门去。路还在往前,寺在暮色里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