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澈垂下眼,把缠布那只手收进袖子里。袖子里闷,掌心那股热散不出去,反倒更明显;他把手指张开又合上,试了试,还能动。
场上还在散人。赢了的、输了的都从台边往下走,脚下踩着被踩烂的雪;有人拍同伴的肩,有人低头系鞋带,谁也不往他这边看。刚才那一手,看见的人不多;看见的,也都装作没看见。
八强赛对阵表贴在台前,墨迹还没全干,风把纸角掀起一角,又落下。林澈对最弱那个,庄砚对中院一个老弟子;两人分在上下半区,要各自打过八强、半决赛,赢了才碰得上。那才是决赛。
回西院舍的路上,石磊跟在旁边,嘴没停。
“庄砚的剑你见过没?剑光像抹了墨,灵气厚得能凝出水,接他一剑要退三步。去年大比他三剑破了老四强,这回还是九道巅峰,外门没人敢说能赢他。他爹是外门执事,从小在剑堆里泡的……”
林澈听着,没搭话。雪压在松枝上,压得低,走一段就有雪块落下来,砸在肩头;路两边的脚印很乱,旧的叫新雪盖了一半。
回到铺位,他把缠布解开。右手掌心一片红,几道脉纹凸出来,像蚯蚓拱在皮下,一抽一抽;指头有点使不上力,握拳握到一半就松了。舍里没生火,他脱了外袍,坐在铺沿上,手垂着。同屋的两个都不在,屋里只有水瓮里偶尔一声轻响,是冰化开了。他走到舍角水瓮边,把手浸进去,凉水激得那几道脉缩了缩,又慢慢拱回来;水面上浮着一点碎冰,碰在腕子上,扎。按了半炷香,掌心的红没退,只是不那么烫了。
他把缠布捞起来,重新缠上,这次绕了两圈,比之前紧。
雪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屋里比平时亮;屋外风大,窗纸响了一夜。
夜里他躺下,什么都没梦。睡得沉,像一块烧红的铁浸了凉水,沉下去,没声。
第二天一早,雪落了半指。
演武场比昨天挤一倍还多。看台上的人呵着白气,一层一层往上堆,像起了雾;台面扫过一遍,扫不干净,雪边扫边落。内门观礼台今天多了几个人,穿的不是赵峥那拨的靛青袍,是另一种料子:袖口暗纹绣得细,丹红的。
“好像是丹峰的人。”石磊挤回来递话,“来挑人的。”说完往那边看了一眼,脖子缩了缩。
八强赛,林澈对的是八强里最弱的一个。他站在人堆外沿,袖子拢着右手。有人从他旁边挤过去,撞了他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袖子,什么也没说。他刻意收敛,全是《太霄引气诀》的正路子,一招一式稳扎稳打;对手抢得凶,他顺着招式一带一送,把人压到了下风口。缠布底下那只手微微发烫,他攥了攥,没爆那半息。赢了下台,那只手又烫了一阵,比前几回都长;下台时脚在雪上滑了一下,他扶住台柱才站稳,随后把手拢进袖子,按了按腕根,没在意。
半决赛对的是中院一个九层,他还是那套正路子,赢得很稳。
庄砚的八强赛在林澈下场之后。
对手是中院一个老弟子,本届第二档热门,刀法在外门数得着。庄砚上台,剑出鞘;剑身暗青色,灵气在剑身上流转,像水淌着,不溅,只是稳。台下有人说话,说得很轻,说到一半自己停了。
他不说话,抬剑示意。
锣响。
雪从台边被风卷起来,扑在两人之间。
那老弟子刀劈下来,庄砚剑尖一点,接住了;剑尖顶在刀脊上,灵气一吐,刀沉了半寸。老弟子撤刀再劈,庄砚剑一横,从下往上一撩,剑身扫过刀身,发出一声清响。老弟子虎口一麻,刀脱手飞出半尺。庄砚第三剑已到,剑尖点在他喉结半寸处,剑势收住。
从第一剑到第三剑,前后不到二十息。
全场一静,有人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,也没人去看。
然后哗然。
“他三剑破了中院那个老弟子?”
“这还外门天花板?他剑上那灵气,那不是灵气,那是墨啊。”
庄砚收剑入鞘,转身下台,脸上没表情。台下没人说话,过了一会儿,才有人小声骂了一句。
林澈站在台边阴凉处,看着他从观礼台前头过。缠布那只手攥了攥,掌心又热了一下,很快退了。
庄砚的半决赛更快,对手没撑过十息。
决赛锣声敲了三声。台下的喊声一层压一层,喊什么的都有。
庄砚上台,剑出鞘,剑身暗青,灵气流转如水。他不说话,只抬剑;林澈拱了拱手,站定。
交手。
庄砚的剑没有虚招,每一剑都带着灵气,连剑带劲一起压过来。林澈用道门路数接,每接一剑退三步,脚底擦着台面的雪粒;雪粒被鞋底碾开,湿了一片。他退了十几步,鞋里已经进了水,凉。他试了试前两轮那点从骨头里涌的劲:刚冒头,一道剑气削过来,把那点劲直接削平了。
像风刮熄了灯芯。台下有人笑起来,笑得很轻。
百息过去,林澈被逼到台沿,一只脚已经出了边线。台下喊“落”的声音一阵一阵的;他咬着牙,喉咙里有股腥味。
庄砚第四剑抬起来。
林澈退无可退。那股劲又来了,这一回不是“涌”,是“炸”:从眉心往下一冲,像有人往他脑子里灌了一壶烧红的铁水。从眉心灌到右手,从右手灌到整条胳膊,再往全身漫。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一寸一寸穿过,从指节往上,一道一道,每过一寸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咬着牙,一声没吭;眼前的东西一会儿白一会儿黑,台面、雪、庄砚的剑,都在晃。
庄砚的剑劈下来。
林澈没退。他抬右臂硬接,剑身砍在小臂上,“当”的一声响,弹开了;胳膊上那道缠布当场裂开,布条翻卷着挂下来。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那是剑啊,不是木棍。
林澈往前跨了一步。掌心里涌出一团东西,不是灵气,没有引气诀的路数,一团温的,裹着异样劲儿往外漫。他一掌拍在庄砚的剑身上。
剑被震飞半尺。庄砚脚步晃了一下。从上台到现在,第一次晃。
林澈肩背一拱,往前顶。庄砚退三步,再退三步,再退一步,单脚出了台沿,悬在半空里,没落地。
三息。从接剑到逼落台,三息。
全场静了三息。然后炸了。
“他接了庄砚一剑?!”
“那是什么掌法!不是道门的!”
“他那身子骨硬得像铁……”
庄砚站在台沿外,单脚悬着,剑插在台边的雪里。他看了林澈一眼,没说话,抬脚落地,收剑入鞘,拱手,转身下台。
裁判举旗:“林澈胜!”
全场欢呼。石磊在台下喊到破音,喊的什么,听不清。
林澈没听见。
那股烧劲退了,像潮水落下去,露出底下被烧过的河滩。他的右臂整条垂下来,不听使唤,指尖发麻,整条胳膊疼得想把它剁了;他晃了一下,差点栽倒,膝盖砸在台面上,单膝跪下。台面的雪被他膝盖压化了一小片。
喘气。喘得厉害,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。
就在这阵喘里,丹田那层卡在七道顶很久的隘口,“咔”一声,通了。
不是什么好事。像一块烧红的石头从丹田里滚过去,顺着刚被烧过的经脉往下滚,滚到腰眼,砸了一下;疼得他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
他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,只觉得经脉烧得更厉害了,右臂更麻了;台下的欢呼像隔着墙传过来,落不到他身上。
执事上来扶他。他自己站不住,被人架着,举着他的手喊:“林澈胜!夺魁!”他的手被人举着,软得像不是自己的。
欢呼声像浪一样压过来。他低着头,脸埋在肩膀里,没看见谁在喊,也没看见石磊在台下跳脚;耳朵里嗡嗡响,像有人在里面敲钟。
下台时他从观礼台那片过。周远山半眯着眼,酒葫芦歪在手里,半滴酒掉在袍子上,没擦,只是多看了他一眼。赵峥坐直了,眉头动了一下,随即收住,目光移开之前,又多看了林澈一眼。
林澈靠在台后头的阴凉处,背贴上去,凉。右手垂着,掌心朝上,他低头看了一眼:掌心的红已经蔓延到手腕了,像被烙铁烫过的印子。他想抬胳膊,没力气;想收袖子,胳膊抬不动。袖子就那么敞着。
石磊蹲在旁边急:“你胳膊怎么回事?刚才那一下,你那身子硬得像铁……”
“岔气。”林澈声音哑。
“岔气能接庄砚一剑?”
“嗯。”
石磊还想问,眼睛突然瞪圆了,闭了嘴。
一个穿丹峰服色的年轻女子走过来。比林澈大一两岁,脸冷,没什么表情;袖口丹纹暗绣,针脚密。她走到林澈跟前,站着,没蹲。她一站到那儿,风就小了半边;影子把他罩住,石磊往旁边挪了半步,不敢说话。
她先看了一眼他垂着的右臂,又看了一眼缠布断掉的那只手:掌心的红还没退。
“经脉伤得不轻。”她说。声音不高,不软,就是陈述。
她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丢过来。林澈接住,攥在手里;瓶子是凉的,凉得贴手。
“一天一颗,三天就好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石磊嘴快,先问:“师姐这药……”
苏挽月脚步没停,冷冷撂下一句,像随口提的:“方子里用了一味归墟苔,比较少见,外头丹铺不好找。”她走出去几步,丹色的袖口在雪里一晃。
人走了。
林澈攥着那个小瓷瓶。瓶口有股淡淡的药香,他把瓶子凑近闻了一下,又放下。他没抬头看她,一是没力气,二是不习惯被人看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声音哑,小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石磊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:“归墟苔?那是什么?”没人答他,风把这三个字吹散在雪里。
林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掌心的红还没退,缠布断了一角,松松垮垮挂在腕根。他试着引气走脉:隐约觉得,丹田比之前宽了一点,气走全身,比之前顺;但那点痛太凶了,他没细想,只当是刚才岔气岔大发了。
石磊兴奋起来:“内门师姐啊!丹峰的!她给你送药!你刚才那一手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回稳了,开春进内门!”
林澈没答。他攥着小瓷瓶,把缠布那只手慢慢收进袖子里。风从台后头灌过来,袖口鼓了一下。
决赛落幕,各院弟子散去。执事堂那边喊:
“夺冠者录内门选拔名册!开春三月,问心路……”
那声音在空旷的场子上散开,没人应声。
林澈靠在阴凉处,雪落在他肩上,一点一点积起来;肩膀那一块凉透了,他也没动。
丹瓶的塞子松了一点,他没开。风里飘着点丹香,混着雪味;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,又看了看自己垂着的右手。雪越下越密,看台上的人开始散了,有人从他身边过,脚步很快,没人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