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 章:外门大比·上
书名:四源补天 作者:世间每个人 本章字数:4087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1
夏末到入秋,日子照旧:卯时晨课,午间灵田,亥时吐纳。西院最偏那块田,他天不亮就去,日头压山才回,池草生得疯,一个人拔到天黑。散灵粉还是拆三份:一份午间就水吞,一份亥时吐纳前含,一份压在铺盖底下。

西院老弟子还叫他闷葫芦。这外号传了半年多,他自己都应了。

先前那阵像闸开了口,五天蹿一道,到六道慢慢平下来。平下来不是停,是稳;稳了也快,吐纳一个时辰,引进去那缕气,比石磊那样的厚一大截。石磊还是四道,聚气散吃了一包又一包,小半年过去,丹田那点火苗子还冒烟。他蹲在田埂上啃馒头,看林澈挑水,咋舌:“你到底吃什么长的。”

林澈没答。他答不上来。

入秋往后,六道顶上那道隘口松了,一点一点。吐纳时那缕气走到关口,先前撞回来,后来贴上去,再后来像在磨,磨了许多个夜。

那晚屋里都睡了。林澈盘腿吐纳,气走到那处,撞一下,又撞一下,第三下,通了。像堵年的水沟清了淤,水从这头淌到那头。

他睁眼,屋里黑着,身子没响动,也没光。他动了动手指,指尖热了一下,一闪就没了;左边胳膊底下一根脉,也烫了一瞬。他没多想。入冬了气血紧,练岔半口气,寻常;再不然,是散灵粉的劲没散透。

他试着吐纳,气走全身,比先前顺。七道。

他躺下,闭眼。身子里像多了点东西,说不清。数了两遍呼吸,睡了。

第二天石磊起来,看他的眼神没什么两样;西院管事从他跟前过,照旧耷拉着眼皮。

入冬那几天,执事堂前告示栏围了一圈人,一张黄纸贴上去,墨字还没干。

外门大比,报名了。

写得不复杂,都是老规矩:自愿,气感够厚的签名领签号;三院合起来报了上百人。底下几行小字:抽签定场,单败;三轮初赛,逐轮淘汰,留下的进终选;落台、认输、执事判没了战力,都算负;不许下死手,家伙自备。

“上百号人。”石磊挤在人堆里念,“咱西院报了不到二十。”

“东院最多。西院……凑个数吧。”旁边一个中院的插嘴。

“末一行还写着,今年内门要来挑人,多录几个。”有人念着。

石磊不乐意:“凑数也是咱的人。”

“你哪院的?几层报的?”那人扫他一眼。

“西院,四道。”

“四道也报?”那人嗤一声,“踩着线报的呗。”

石磊嘟囔,没接上。

林澈在人堆外头,捏着笔签了名。管事弟子问他几道,他说七道;管事弟子抬眼看了看,笔顿了顿:“西院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七道?”他又多看一眼,没多问,撕了张签号给他,“一百七十一。”

旁边有人认出他,凑着嘀咕。

“就那个废根。”

“坊市跟老马动手那个。”

“什么时候上的七道?没听说。”

“废根也七道?邪门。”

那几句不高,被领签号的人一挤,散了。东院那片,几个老弟子冲这头瞥,一个啐了一口,没说话。

石磊扯着他袖子往外走,压嗓子:“东院那帮,收钱那帮,里头有人报名了。刚瞪你那个,姓崔,崔虎,八道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你哦什么。”石磊急,“人家看你眼熟。”

林澈把签号叠了叠,收进怀里:“赛场上见吧。”

开赛头一天,天没大亮,演武场乌泱泱全是人。空场中间垒起一座大擂台,四角立桩,缠麻绳,挂红布条;三院弟子按院列着,北面高些,另搭一排席,铺青毡:内门观礼台。

日头刚上墙,观礼台上来了人。几个靛青袍,料子好,走一步是风;为首一个年轻,身量高,肩背直,腰侧挂一柄剑,黑鞘,鞘口一处金。他上台,步子不紧不慢,看人却从上往下。

底下有人认出来:“那是赵峥,内门那个。”

“将门出身。”

人声低了些。赵峥在席上坐下,没坐正,半身靠着,手搭在膝上。

“就这些?”他声音不高,台下偏静,传得远,“外门这点斤两。”

执事赔笑:“赵师兄,头一天,还没开。”

“嗯。”赵峥垂下眼,“看个热闹罢。”

开场前台上校正。两个弟子对练,一个急了收不住手,一记重招直取对方面门。执事喊“住手”还没喊完,招已出去。赵峥没起身,抬手往台上虚虚一按,像拂了下灰。

那弟子出手到半途,顿住,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台上,脚挪不动,僵在原地。半息后才缓过来,脸白了。

全场一静。

赵峥收回手,搭回膝上,没看那两人:“收着点。”

一静之后,人声又起,比先前低。林澈站在西院队列里,看那台一眼,又看赵峥一眼;他看不出什么,只觉得那一下跟寻常打斗不一样。观礼台另一角靠着个老头,旧袍,袖口油亮,手里拎个葫芦,那一下他眯着眼没动;台上恢复了,他喝一口,靠回去,闭眼。

石磊从台下挤过来,脸垮着。他头一轮抽了个东院五道,撑不到三十息,被一记横扫扫下台,回来递话,边走边骂:“那五道出手快,我腿还没站稳,人就飞了。”

“紧吗?”林澈问。

“紧。”石磊揉腰,“你上吧,我台边看着。”

头一轮,签号抽出来。林澈撞上同院的吴二。西院人多,自己人先碰上了。观礼台角落,那老头睁了眼,坐直些,朝台上看。

吴二比他矮半头,站台上,手心在衣角上蹭,眼不敢看他。

“师兄。”吴二小声,“手下留情。”

林澈点头:“你打你的。”

锣响。

吴二抢先出手,一记直拳,路数是传功堂那套,起手正,力道虚。林澈侧身让开,脚不退,反手一带,卸了他半边劲;吴二回身又是一拳,林澈抬臂一挡,两人拧在一处。

台下有人喊:“废根上啊!”

林澈没听。他顺着吴二的拳路走,引气,走脉,守中带攻,全是《太霄引气诀》上的路数,稳,正,不冒进。吴二第三拳出来,脚尖飘了,林澈抬手在他腕上一压,吴二扑空,往前一栽,一只脚滑出台沿。

执事喝:“落台!”

锣两下。前后不到百息。

吴二爬起来,脸涨红,拱拱手,低头下台。

台下议论不多。有人撇嘴:“废根赢个比他还弱的,正常。下轮碰上东院,就折了。”人声一挤,没人再提;有个人刚“咦”了半声,看见他收手那下稳了半寸,半声没落,被锣声盖过去。

林澈下台,走到场边阴凉里,把手腕按了按。腕上那处脉隐隐烫了一下,很快凉了;他垂着手,没动声色。

二轮,林澈对东院崔虎。

崔虎个头大,八道的火气,上台就把袖子撸了,露小臂一道疤。他站在台这头扬声:“西院废根?”

“嗯。”

“替老马,把你这根按住。”崔虎咧嘴,“废根也配站擂台?”

东院那片起哄。看台角站着马奎,脸板着,抱胳膊盯着台上,冲崔虎扬下巴:“别让他站到底。出了事,哥几个兜着。”

锣响。

崔虎不玩路数,一步跨来,抬肘就撞。八道力气压下来,林澈抬臂去架,臂上吃了一下,退半步;崔虎跟上又是一拳,劈头砸下,林澈侧身让过,肩头又吃一记,人往台边滑。

台下喊起来:“废根就到这儿了!”“按住他!”

崔虎步步紧逼,把他逼到台沿,退无可退。东院的人往前凑,想看把他掀下去。崔虎近身,双手一探,来抓他肩膀,要提起来摔出。两人的距离短得只剩一臂。

就在这一臂里,林澈动了。

不是灵气引的。平时引气,一缕一缕走经脉,慢,得他自己领;这一下是从骨头缝里、从肉底下涌上来的,快得像有人在背后踹他一脚,他没数清。

他反手一探,扣住崔虎手腕,粗,硬,筋绷着。扣住一瞬,他手腕往里一拧,肩往前顶,往上一掀。

崔虎百来斤,这一掀整个人离了地,两脚一飘,被顶得往后翻,摔出台沿,砰地落地,滚了半圈。

从交手到落地,一息。

台下哗然。

“又是这手!他在坊市就掀过老马!”

“哪来这么大劲!”

“他不是才六道吗,什么时候上的七道?”

有人眼尖,瞥见林澈那只手,掌心朝外红了一下,一闪就没了。

“看见没,手红了。”

“晒什么,阴天。”

议论起得快,散得也快。台上执事已举旗:“崔虎落台,林澈胜。”

崔虎被扶下去,回头瞪他一眼。台角那头马奎,脸从青转白,转身走了。

林澈在台上站一息,松手,下台。那只手垂在身侧,他攥了攥,掌心烫,比上一回重,一道脉往下隐隐发热;他走回场边,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
“用力猛了。”他低声说,自己听见了。

观礼台一角,那老头的酒葫芦停在嘴边,没喝,坐直一点;他眯眼朝台上看了眼,又慢慢靠回去,把那口酒喝了。

三轮,林澈对上熊阚。

这人有名号:中院老弟子,九道,稳,狠,一手刀法在外门数得着。签号一贴出来,台下先响一片。

“废根对熊阚?没得看。”

“熊阚一记劈山,他得落台。”

台下押注的、看热闹的,一片倒彩。

熊阚上台,不急。他把刀横在臂上掂了掂,冲林澈抬下巴:“劝你认输,省事。”

林澈没答,抬手拱了拱,站定。

锣响。

熊阚的刀不算快,可厚,招招压人。第一刀劈下,林澈架住,臂上一沉,退两步,脚底擦着台面;第二刀横削,他让开,肩头被刀背扫到,麻了半边;第三刀跟上,他退到台沿,踉跄一下,一只脚已出边线。

台下喊成一片:“落!”“下去吧!”

熊阚刀势一转,又是一记老招,直取他落脚处。

林澈没退。

他脚往台里一扣,膝盖一沉,整个人矮了半截。这一回比第二轮更沉:那点从骨肉里涌上来的劲来得更快,也更凶:像气不在经脉里走,融进血肉,渗到骨头缝,哪儿都是力。他起手已不成道门模样,肩背一拱,往前撞。

他贴身进去,一手钳住熊阚握刀的手腕,一手按在他肩窝,借他刀势未收的空当,往侧里一送。熊阚脚下一滑,半截身子悬在台外;他反手要撑,林澈肩头再一顶。

熊阚落台。

落地声闷闷的。全场静了一息,才哗然。

“废根……把熊阚掀了?”

“七道掀九道?没看清。”

“他那手不像道门的,气走的都不对。”

议论起一片,比上轮还大,可没人说得了然。执事举旗:“熊阚落台,林澈胜。”

林澈站在台上喘。他的手垂着,掌心烫得像捂了块烧红的石头,指节一抽一抽发麻,一条脉顺胳膊往上,隐隐作痛。他攥了攥又松开,只当连着三场,用力猛了,回舍按按就好。

他喘着下台,抬眼,正撞上观礼台上赵峥的目光:那目光落在他的手上,眉不动,眼神说不清。赵峥没评点,一个字没说,站起来,整了整袍子,带人先走了。

林澈从场边过,那老头半睁着眼,看他一眼,又看他垂着的右手,撂下一句:“手,别使过力。”说完拎起葫芦,起身踱开。

三轮过完,日头偏西。执事把签号拢一处:过了三轮的二十来个弟子,余下几人加赛一轮,取八人重抽,排定八强;明日先出八强,再打半决赛,最后才是决赛。

签号抽出来,管事弟子往台前一贴,念了一遍。

“林澈,对八强里最弱那个。庄砚在下半区。”

台上台下一静,接着一片哗声。

“最弱那个?这是捡着了。”

“捡着有什么用。下半区那个才是庄砚,中院剑修,九道巅峰。要碰,只能决赛。”

倒彩四起。林澈站在台下听着,脸上没什么色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条旧布,把右手一圈一圈缠紧,缠到腕根,攥了攥。那只手,今天被人看得最多。

人群后头,不知谁的一句话飘过来,落进他耳朵。

“听说这回,丹峰的内门师姐也来观礼。”

风一吹,那话就进去了。

林澈垂下眼,把缠布那只手,收进袖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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