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。
执事堂的窗开着,日头过檐角,在案面上照起一层薄灰。案前站了二十来个人,都穿灰袍,没人说话;门外的队伍排到廊下,鞋底在青砖上蹭出细响。香炉里的香烧到了底,没人添。
轮到林澈,管事弟子头也没抬,摸出一枚灵石往案上一丢,又丢来一包散灵粉。纸包角上裂了口,药粉漏出一点,他也不管。
“散灵粉也是粉。”他照旧说这一句,眼皮耷拉着,手已经伸向下一个人。
林澈把灵石攥进手心,攥了攥,塞进口袋;散灵粉捡起来包好,一并收着。兜里的灵石硌着腿,凉,一会儿被体温捂温了。
他转身要走,石磊从人堆里挤过来,手里捏着半块馒头。
“领完了?走,东院坊市。”石磊含混道,“来了批新货,热闹。听说有外头贩来的符纸,成色比堂里发的强。”
林澈点头。
出执事堂往东,过两道坡,路就窄了。坡上是碎石,走一步滑半步;两边墙根堆着柴、破瓮,草从石缝里钻出来,长得比人高。
“坊市那地方,看着自由,水深得很。”石磊边走边念叨,“过口子得交行钱,一个口子一枚灵石;摆摊交摊头,按天算。谁的地盘谁说了算:东院那帮老弟子圈了几片地,收了两年了。”
“不交呢?”林澈问。
石磊嗤一声:“摊子给你掀了,人给你撵出去。谁跟你讲道理。”
路那头人声起来了,闷闷的,像百十号人挤在一处说话,风里有烟火气,混着药香,越往前走那声音越实。石磊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,搓了搓手,脚下快了些;他走路带风,肩膀一摇一摇。
坊市在东院墙根下一片空场里,原先是东院一处废弃的旧演武场,青石板还在,摊子就铺在板上。一张草席算一摊:白瓷瓶的补气一丹,摞摞旧符纸;几件劣等法器,铜环、铁尺、断柄短剑;还有杂货,针线、火石、草鞋。角落里坐着个瘦脸汉子,面前没货,只挂块木牌,写着“打听事”。
吆喝声一层压一层。有人捏着灵石跟摊主掰扯,两块碰在一块儿,叮叮地响;有人掀开草席底下的匣子,倒出来让围着的人挑。药香、汗味、灶上的烟搅在一处,地面叫人踩得起了浮土,风一过就扬起来,落在白瓷瓶的瓶口上。
林澈在摊子中间慢慢走,手插在兜里,攥着那几枚灵石,不撒手。油锅的烟气、纸的腥气、人身上的汗味一齐往鼻子里钻;有人从他背后挤过去,胳膊肘撞在他肋上,撞完也不回头。他在卖符纸的摊前蹲下,问了句价。
“上等黄符,一枚一张。”摊主手指头黄黄的。
摊上摆的多半是陈货,纸发潮,角上起了霉点。他站起来,往前走。
石磊挨着摊评点,这家黑,那家实在,有个摊主听他评完,斜了他一眼。走到杂物摊前,他冲林澈努嘴:“那几包针线还能用,便宜。”随即冲摊主一仰下巴,“他废根,没几个灵石,你别费口舌。”
摊主上下扫了林澈一眼,扭头招呼旁人去了。旁边两三个听见了,看了一眼,又转开,有人低声笑了一下。
口子上,几个穿灰袍的老弟子沿摊子走,走一路,摊主就往他们手里塞灵石、塞符纸。路过林澈身边,为首的高个儿脚步顿了一下,上下看了他两眼:看他洗得发白的旧袍,看他腰间没挂饰,冷笑一声,走了。
石磊压着嗓子:“那波人,收钱的就是他们。”他嘴上说得轻,眼睛一直跟着那几个人。
两人走到坊市口子。口子两边垒着半人高的土台,土台是旧的,边角塌了一块,露着夯土。刚走到口子上,前头横出来三个人。
为首的身量不高,肩宽,脸上有横肉;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堵住道口,把口子堵成一条缝。
“哎,这位。”横肉脸抬下巴,“头回来坊市?”
石磊往前半步:“马哥,他跟我一路的。”
“谁问你了。”马奎扫他一眼,转回来盯林澈,“打西院来的?规矩一样。行钱,一枚。”
林澈摸出一枚灵石递过去,手没抖。灵石在兜里捂了一路,温的。
马奎接了,掂了掂,没往兜里揣:“就一枚?”
“行钱,一枚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马奎往前一步,胳膊搭上他肩膀往下压,“兜里的都掏出来看看。”
林澈让半步,肩膀脱开,把兜翻了个底朝天:几枚灵石,一包散灵粉,半块干饼。“月例刚领的,加上攒的,都在这儿了。”
马奎盯着那包散灵粉,笑慢慢收了,嗤一声:“散灵粉。你他妈是那个废根。”
两个跟班笑起来:“废根也来逛坊市啊。”
林澈收好,转身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
马奎横到前头堵住道口,压低嗓子:“废根就不用交摊头了?哥几个看场子,照应你一路,你就这么走?”
“我没摆摊。”
“没摆摊你蹲了半天。”马奎越说越难听,“不给老马面子?废根也配讲面子?把兜里的都倒出来,算你今天的行钱。明日起一天一个摊头,摊子给你掀了。”
他伸手来捞林澈的兜口。
林澈退两步,后背撞上土台。台上摊着半张草席,破符纸压着席角。
“石磊!”他喊了一声。
石磊刚往前挤,跟班横过胳膊把他挡在外圈。“哎哎,没你事。”另一个一推,石磊趔趄退出去四五步,喊了一声,被人声盖住。
马奎两步逼上来,一把揪住林澈领口往上一提。林澈被拎起半寸,脚底擦着石板,两人的脸只剩一臂,酒气、烟味一股脑扑过来。马奎另一只手正往他兜里掏,那手指头粗,指甲缝是黑的,探进兜口时蹭到了布。
那只手刚摸到兜口。
林澈脑子里只有一个字:走。
他反手去抓那只揪领口的手腕,手指扣上去,粗,硬,筋绷着。扣住的当口,臂膀里像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。
不是灵气。平时吐纳,灵气顺着经脉一缕一缕走,慢,得他自己引。这一下是从骨头缝里、从肉里涌出来的劲,快得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,到哪儿了都没数清,手已经在发力了。
他手腕往里一拧,往下压,肩膀往前顶。
马奎呃了一声,半声噎在嗓子里。百来斤的分量,脚底下跟着就飘了;他揪着领口的手松开,整个人被那一顶掀得往后仰,后脑勺磕在土台沿上,咚一声。旁边那跟班刚探出身子要拦,也被带得一歪。林澈自己都说不清,那一下究竟使了多大的劲。
从动手到仰倒,也就半息。
土台上半张草席滑下来,两张破符纸飘了飘,落在马奎脸上。
口子上,吆喝没停,人声没停,只有这一小片地方静了一静。卖糖糕的还在喊,声音从头顶上过去;旁边问价的、挑杂货的,七八双眼睛转了过来。有个卖符的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的符纸掉了一地。
看见的人不多,看全的更少。有人瞥见林澈那只手,掌心对着日头红了一下,一闪就没了。有人瞥见他发力的架势,不是道门盘膝吐纳、借气使力那一套,倒像乡下汉子扳牛角的路数,粗,野,不讲章法。也有人只看见马奎自己仰倒,根本没看清怎么倒的。
没人看清的,还有林澈自己。
刚才那一下,力气大得不像他。四道、五道、六道,他的力气一直就在那个数上,抬水桶、扛石头、垒田埂,都是那个数;方才那一下,不是那个数。
哪儿来的,不知道。
来不及想。他松了手,退两步。
马奎在地上蹬了两下腿,坐起来,摸了一把后脑勺,没摸出血,脸涨成猪肝色。他盯着林澈,张了张嘴,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”
林澈没答,手垂在身侧,攥了攥,又松开,手背上那道筋还鼓着。掌心那点灼热没散,像攥过一块刚出锅的馍;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背上什么也没有。
马奎被两个跟班从地上架起来。他站直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往四周扫一圈,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的。口子两边还围着些人,目光落在他身上,又挪开;他没再看林澈。
“看什么看!”他吼一嗓子,“买卖你们的!”
吼完,指着林澈鼻尖:“小杂种,你给老子等着。西院那块田我看过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说完一甩袖子,带着两个跟班顺口子走了。
围观的人散了大半,剩下几个还站着,小声地嚼。日头移过去,摊子上的影子挪了半尺。
“那一手邪门。”
“你没看见,他手心红了一下。”
“红?晒的吧。”
“他才六道。”
“邪了。”
两句就散了。口子那头来个卖糖糕的,一吆喝,话头也散了。
石磊从人堆里挤回来,喘着气拉住林澈:“没事吧?”他额头上一层汗,脸红着。
林澈点头。石磊看他一眼,没看出伤,回头压着嗓子:“我刚听人说,那废根,把老马掀了个坐地?”
林澈把散灵粉按了按兜,没说话。
“真的假的?你俩动手了?”石磊凑近些。
“他先动的手。”林澈垂着眼,“揪我领口,我往后躲。他没站稳,撞在摊板上,自己栽的。”
石磊盯了他两息,被这一句堵回去,“哦”了一声。
两人往外走,走出几十步,林澈胳膊底下那根经脉烫了起来,隐隐的。他动了动肩,那股烫跟着动,像有条线在皮底下;不是疼,是烫,像走过一段烧红的田埂。
他抬了抬手,又放回去。
大概是刚才那一下岔了气。用力过猛,或者散灵粉劲大,还没散。
他没再想。
出了坊市口,石磊还嘴碎,说那批新货没吹的那么好。那批新货林澈看了,也问了价,兜里那几枚灵石数了三遍,最后一件没买。看得到,买不起。他攥着灵石出了坊市。
回去的路要过一段长坡。坡下蹲着几个人说话,声音飘上来。
“听说了没,入冬外门大比,告示都要贴了。”
“年年都有,急什么。”
“今年听说,内门赵峥要下山观礼。”
“赵峥?他来看这个?”
“观礼嘛。听说今年内门要多录几个,来挑人。”
“那咱院里那几个六道的,有戏了。”
“六道顶什么用。上百人报名,挑得出几个。”
林澈放慢了脚。入冬,大比,前列,明年开春的内门选拔。他把这几样在心里排了排队。坡上的风吹上来,带着土腥气。
回到西院,天擦黑了。他一个人进屋,把兜里的几枚灵石摸出来,塞回枕芯缝;屋里没点灯,窗纸透着一点灰。散灵粉拆了三份,收进铺盖底下。
明日还有晨课。他躺上铺,闭眼,数呼吸,一出,一进。胳膊底下那点烫,到夜里,慢慢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