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道通了的那天夜里之后,日子又转了三十多天。
还是那个节奏:卯时起晨课,吐纳一个时辰,领差事;午间灵田,锄草、挑水、放苗;晚间回舍,吐纳到亥时。散灵粉照旧一包拆三份,每一份都比别人的稀,吐纳时长照旧加倍再加倍。天热起来,灵田里水金贵,活儿也重了:上旬垒田埂,搬了几天石头,肩膀磨出两道红印。石头是青的,日头一晒发烫,隔着一层粗布抱在怀里也烫;挑水的路是上坡,桶满的时候肩膀压得往下沉,走到半坡得换一次肩。汗流进眼睛,涩,他用手背一抹,手上全是泥,抹完更涩。
月例照旧,灵石一枚,散灵粉一包。管事还是眼皮耷拉着往案上一丢:“散灵粉也是粉。”案前的窗开着,蝉在院子里的树上叫,叫得人心里发燥。
铺盖夹层那块硬东西,这三十多天他蹭到过几次:脱外衣蹭到,翻铺盖蹭到,都是凉的。他把油纸包往铺盖最底下又塞了塞,没多想,凉就凉,本来也没指着它热。铺盖是旧的,棉絮结了块,翻身的时候沙沙响。
石磊还在四道趴着。聚气散吃了三包,五道门槛摸了无数次,就是上不去。他倒不急,啃着馒头跟林澈念叨:“不急,水磨功夫。你那散灵粉四道才叫牛,三个月,硬生生攒出来的。我算看明白了,你这是厚积。”啃完馒头,他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西院最偏的铺还是没人多看一眼,闷葫芦还是闷葫芦。墙外的草丛进了夏就热闹,蝈蝈、蝉、不知名的虫,叫一整夜。
入夏头一个闷热的夜里,他照常吐纳到亥时,躺下数呼吸,数到一百出头,睡着了。
屋里闷,窗开着也不进风;蚊子贴着耳朵转,他抬手挥了一下,没挥着,也就算了。席子叫汗浸得发黏,贴在背上;同屋有人翻身,木板床吱一声,又静了。
然后他在一棵树上。
不是看见那棵树。他就站在树上。脚底下是一根枝干,粗得看不全;树皮是糙的,一道一道纵着裂开,缝里积着陈年的尘。他赤着脚踩上去,硌,脚心发麻。抬头看不见顶,枝桠一层压一层,把上面的光全遮了,只剩些碎的、灰白的东西从叶子缝里漏下来。树很高,高到什么地步说不上来,因为看不到头。风从上面下来,带着一股生涩的气味,像折断的草茎,又像雨前的土;叶子一片都不响,静得人耳朵里发空。
只看得到断的地方。
上面断了,就在枝桠尽头往上一点,像被什么东西截了一下,截得很齐,又不是很齐。断口往上的东西没有了:没有天空,没有山,什么都没有,就是没有了。断口边缘参差不齐,像被什么啃过,又像自己烂掉的。
枝叶在往下掉,像下雨,但比雨重。一片一片砸下来,砸在肩上、背上,疼。他抬手挡,挡不住。叶子落在手背上,是凉的;落在肩上,却沉得像石头。树干里有东西顺着断口往外淌,黏稠,走得慢,颜色看不真切:不是黑,不是红,说不上是什么颜色。一滴一滴坠下来,有一滴落在手背上。
烫,像烧红的水。那点烫往皮肉里钻,钻进去就不出来了。他甩了甩手,甩不掉。
脚底下的枝干震了一下。
然后,断了。
他跟着往下掉。风从耳朵边上灌进去,呼呼地响,越响越急;风把嘴也灌满了,他闭不上。耳朵里全是响,响得听不见自己的心跳,枝叶往他身上倒着飞,那点灰白的光往上退。他想抓,手里什么都没有;想喊,喉咙里堵着,出不来声。嘴里泛上来一股铁锈味,压着舌头根,咽不下去。
一直在掉。掉了多久,不知道,久到他已经不觉得在掉了,像本来就该这样。
后背忽然一凉。
再睁眼,是舍里的黑房梁。汗把后背的衣服浸透了,贴在身上;房梁上有道旧裂缝,他盯着看,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舍里。屋里闷,蚊子还在叫。他的手攥着铺盖角,攥得指节发白,一根一根掰开,才松开。
躺了一会儿,心跳慢慢落回去。屋子里静,只有三个人深浅不一的呼吸。
梦见一棵树,很高,上面断了,我在往下掉。
就记得这些。
白天搬了一天石头,肩膀还酸着。他翻了个身,把湿了的后背朝外,闭眼接着数呼吸,一出,一进。床板硬,硌着胯骨,他挪了挪,找着旧年压出的那个坑。
同屋的鼾声没断过。
第二天卯时,晨课。演武场最边角那组,靠廊柱,他照常把半份散灵粉倒进嘴里,就着水咽了,盘膝,闭眼,按口诀吐纳。
灵气进来了。
快得不对。
平时是细水流,一缕一缕顺着行法往前蹭。今天这一缕刚冒头,后头跟着的就是一股:像有人在他经脉里开了闸,原本一滴一滴渗的水,一下变成了河。
他停了吐纳,闭上眼感受。灵气还在经脉里跑,不用他引,自己往深处钻,比平时快了十倍。手心是热的,不是发烧那种热;他按了按腕子,脉搏一下一下,不快,也不乱。他悄悄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不是数岔了,也不是药顶上来的那阵晕。灵气确实在跑,又急又顺。
不对劲。
哪儿不对,说不上来。身上不疼,也不胀,就是那股灵气太顺,顺得不像他的。
他想了想:灵田的灵气最近是浓了些,入了夏,苗旺水足。散灵粉吃了三个月,药力说不定攒到一起了。昨晚睡得沉,精神足,行法走得顺,大概就是这么回事,只是这顺法顺得有点过头。
想到这儿,不对也对了。他重新按口诀吐纳,把那股快劲儿顺着行法往深处引,灵气照旧一股一股地进,他照旧一缕一缕地收,不贪,不快,按自己的数来。
两步外,石磊盘坐在那儿,节奏跟平时一个样。吐纳完睁眼,扭头看了看林澈,什么也没看出来,压着嗓子说:“今天田里轮咱俩放水,走快点,晌午日头毒。”
林澈点头。
从那天起,一连五天,天天都是那个快劲儿,一天没落。晨课吐纳,快;灵田歇晌偷空吐纳,快;夜里亥时吐纳,还是快。像有人在经脉里开了闸,闸关不上,水自己往里灌。
头两天他有点提着心,夜里特意留神身体:不疼,不胀,不烧,跟平时一样,就是灵气来得猛。第三天他多查了一遍,还是没出事。晨课照常,灵田照常,石磊在旁边该打盹打盹,该啃馒头啃馒头,什么也没看出来。一炷香吐完平时一个时辰的量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他把心放回去一点,只是每天收功的时候,手心都比前一天热一点,热得不久,散得也快。
散灵粉还是拆三份。药力就那么些,摊进十倍的灵气里反而顺了:以前是药推着灵气走,走三步歇一步;现在是灵气自己跑,药在后头搭把手。
不对劲。这念头每天都冒头,每天都被他按回去:灵田灵气浓;散灵粉吃了三个月,厚积,厚积到今天总算炸了;入了夏,天热气血旺。三条理由轮着用,哪天用哪条都行。
第四天夜里,亥时,吐纳到一半,四道顶上那道隘口通了。那一下很轻,轻得像有人在经脉里抽走了一根线。他睁开眼,屋里黑着,同屋的鼾声正到高处。
没什么动静。不是天地翻覆,不是经脉鼓胀,就是那道堵着的地方,水到跟前,过了。
像通了一条堵住的水沟。
灵气过去之后,经脉里宽了一寸。他睁开眼,在黑暗里安静了几息,拇指在手腕内侧蹭了一下,翻身,睡。
第五天夜里,还是亥时,还是吐纳到一半,五道顶上的隘口也通了。通的时候他正在数第一百二十息,数到一半,忘了下一息该数什么。
还是像通了一条堵住的水沟,只是这回沟宽了些,水流过去,声音都大了一点。
六道。
他抬起手,握了握,又松开,手跟平时一样。经脉里的灵气比五天前厚了一层,走得又急又稳。他坐在黑暗里感受了足足十息,确认没有别的事发生:没有光,没有响,身上没疼没胀,同屋三个鼾声起起落落,没人醒。他把最后一缕灵气走匀,收功,收功的时候指尖还在跳。
躺上铺盖,翻了个身,手背蹭到铺盖夹层那块硬的。
温的。
这回不是晒过青石那种蹭一下就没的温,是实的:手背贴在那儿,隔着一层布,热气一点一点往手上渗,像攥了块刚从怀里掏出来的石头。
怎么就热了?他想了想:这阵子散灵粉吃得猛,药力没处使,攒在身子里,有这可能。再一想,也可能是自己睡相不好,整个人压着那块夹层,体温捂上去的,捂暖的。两条都对得上,他点了点头,把手收回来。
手收回来了,指尖还有点痒,抬起来半寸,在半空停了停,落回去,拍在铺盖边上。
不拆。油纸包了三层,包好了就是包好了。
躺了一会儿,温意没退,一直从布底下透上来。他翻了个身,把夹层那一侧压在身下,闭眼,数呼吸,一出,一进,数到四十几,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石磊起来,啃着馒头凑过来,看了他两眼:“你脸色比前阵子又顺了啊。”顿了顿,“又往前了?”
林澈点头。
“现在几道了?”
“六。”
石磊手里的馒头停在半空,停了两息,一巴掌拍在他肩上:“散灵粉连闯两道?牛炸了!我聚气散吃到吐,还在四道趴着……”他围着林澈转了半圈,像要从他身上找出点什么,没找出来,“以前说好帮你值两班,这回再添一班,三班。”
照常晨课,照常灵田,照常西院最偏那块铺。管事来巡了一趟田,裤脚卷到膝盖,从田埂那头走过去,没朝这边多看一眼;田里的泥被晒得发白,踩上去裂开。
傍晚回舍,林澈坐在铺上掰着指头算了算:明天初一,领月例。执事堂领了灵石,回来能顺道过东院坊市,石磊前几天念叨过,说坊市最近来了批新货,热闹得很。
他把手伸进枕芯缝,摸着那几枚灵石,一枚一枚攥了攥,又塞回去。灵石被捂得温了,跟手一个温度。
新货。
他躺下,闭眼。明天卯时晨课,领完月例,路过去看看。窗外的虫声,一阵比一阵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