测灵碑下来那天起,日子就这么转。卯时起晨课,吐纳一个时辰后领差事;午间灵田锄草、挑水、放苗;晚间回舍歇半刻,吐纳到亥时再睡。初一领月例,一枚灵石攥在手里温一温,塞进枕芯缝里。散灵粉一包,倒在手心里分成三份,每一份都比别人的稀。
三个月了,那碑上的事他没再想起过。
不想,不等于忘。有时夜半翻身,掌心会自己凉一下,像又按在那块石头上;他睁眼看看房梁,翻个身,接着睡。
钟一响,一院子人摸黑穿衣,谁也不点灯。冷水抹一把脸,人就醒了。演武场离得远,走过去要过两道坡,坡上的草结了露,裤脚一路湿到小腿。
西院最偏,舍后是墙,墙外是堆得半人高的杂役堆房,平时连巡夜的都少往这边走。墙根生着一溜青苔,雨季过了就发黑,脚踩上去打滑。堆房里塞着破筐、断绳、豁口的瓦罐,风穿过檐下,能吹出一点哨音。林澈那铺又在最里面角落,靠墙,谁经过也不会多停一步。
同屋的三个照旧。偶尔聊东院谁测了三色中品、谁领了聚气散升级,话头飘到他这儿就打住,转说别的。有人路过舍门往里瞅一眼,看见最里面角落那铺卷得齐整的被子,随口跟同屋搭一句:“那西院最偏的闷葫芦,今天又起这么早。”
石磊照样大嗓门,照样啃着馒头跟他挤挤眼,照样把自己领的聚气散拆一点给他:“少扯!拿去!”林澈推回来,他也不勉强,耸耸肩,转身聊老地方的菜价。
月例照旧在执事堂领。西院管事弟子眼皮耷拉着,把一枚灵石往案上一丢,又把一包散灵粉丢在灵石旁边。纸包角裂了,药粉漏出来一点,他也没管;案面上积着一层药粉的白印子,一层压一层,谁也没擦。
“散灵粉也是粉。”他照例说这一句,眼睛没看林澈,手已经伸向下一个人。
林澈把灵石攥进手心,把散灵粉小心包好,塞进枕芯缝里。出去时,他听见身后管事的声音:“下一个。”
灵石的边磨得圆了,握着不硌手。他没回头。背后是执事堂的廊子,风从廊下过,吹得案上的册子翻了两页,没人去按。
散灵粉的药效比聚气散差三倍。不是谁说的,是他自己数呼吸摸出来的:别人用聚气散,吐纳一个时辰顶三个时辰的药力;他这一包拆三份,一份药力撑不到一炷香就得续。吐纳时长便要加倍再加倍,一炷香、两炷香地挨,挨到后来连时辰也懒得数,只数呼吸。
晨课演武场,百余个外门弟子分十组盘坐,按口诀吐纳。日头刚爬到半坡,光从东边斜过来,把青石板晒得暖了一点。百十号人一起吐纳,场上只有一片绵长的呼吸声,起,落,起,落,像潮水慢慢漫过石头;有人气走得急,有人断了又接,听得出根底。后廊的廊柱缠着旧布,叫风刮得破破烂烂。
林澈在最边角那组,靠廊柱,背抵着缠布的柱子,硌得后背有点疼。他的吐纳节奏比别人慢半拍:散灵粉药性走得缓,气感一缕一缕缠上来,不像聚气散那样一口气顶上去。
周远山拄着酒葫芦沿场边走,酒葫芦晃起来没响声,空的。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副邋遢样,袍子角拖在地上,蹭得石板上一道一道灰痕。路过林澈那组时,他脚步放慢了,没停,只多瞥了一眼那组最靠边的人:不盯脸,只盯盘膝吐纳的姿势,和那口比别人慢的呼吸。然后他继续走,邋遢的袍子扫过地上的碎石子,窸窸窣窣。他走过的地方,几个弟子不自觉把腰挺直了些,等他过去了,又松下来。
林澈余光里扫过那道影子,没抬头,继续数自己的呼吸。周远山是外门长老,偶尔查课是常事。
演武场另一头,几个老弟子凑在一处吐纳,低声闲扯飘过来:“散灵粉药效差三倍也不是盖的。”“三道到四道本来就是道门公认的第一关。前三道隘口水磨功夫,肯熬就行。往后每往前闯一道,拼的都是碑上亮的色数。成色好的靠聚气散也得磨俩月,成色一般的就得跟散灵粉死磕。”
林澈的呼吸没停。
晨课散场后,人潮往演武场出口涌。林澈帮石磊捡掉在廊下砖缝里的剑穗。后廊光线比场里暗,地砖有几块碎了,露出下面的泥,剑穗卡的那道砖缝里还塞着半片干树叶。晨露没干,砖缝里的土是湿的,蹭在指头上发黑。石磊蹲在廊下够了半天够不着,手指头差点卡在砖缝里,林澈侧身弯腰,刚把剑穗抠出来。
廊柱后有人转身。
是周远山。老人背对着他,正在系鞋,酒葫芦空的,挂在腰上蹭着廊柱。弯腰系鞋时,腰间灰袍往上堆了一点,露出腰带上挂着的东西。
林澈的余光扫到那东西:边角残破,像被什么掰断的,断口参差不齐。玉色发暗,灰扑扑的,不是青不是白;纹路模糊,看不清楚是什么样的纹。只是晃眼一晃,周远山系好鞋带直起身,袍子跟着往下蹭了一点,把那东西又盖了大半。廊下穿堂风急,把老人散着的头发吹到脸上,他抬手拨开,指甲缝里也是黑的。
老人晃了晃那个空酒葫芦,还是没响声,转身走了。邋遢的影子拖着脚,一步一步,拐进演武场后廊的阴影里,没了。
林澈把剑穗递还给石磊。石磊接过去,在袖子上蹭了蹭,别回腰间,蹭掉半块泥。
刚才那晃眼的是什么?林澈闪了这个念头,没往下想。
当晚吐纳到亥时,他躺上铺盖,翻了个身,手背蹭到夹层里那块硬的东西。
温的。
他愣了半息。那体感像晒过一炷香的青石,不烫,只是温。他把手背贴在那儿没动,听了听同屋的鼾声,才慢慢收回来。
白天灵田杂役,他蹲在西院最偏那块灵田的灵泉边打水。灵泉冒出的水凉得硌手。他挽起袖子往豁口的旧桶里灌,袖口浸了点水,凉得他缩了一下手。井台边湿了一片,蚂蚁从石缝里排着队过,被他一瓢水冲散,过一会儿又重新聚起来。
他想伸手摸一下夹层,手指都抬到半空,又缩回来。那层油纸包了三层,是灭门那晚父亲塞给他的;隔着一层布,那点温还在。
他躺了一会儿,又翻个身,把铺盖夹层压在身下,温意好像又淡了,像晒过的石头本来就会慢慢凉。
“可能是白天晒铺盖晒的。”他嘀咕了一句,闭眼,继续数呼吸,一出,一进,跟夜里用功一个数法。
灵田轮值,西院最偏那块田。灵气在外门里排倒数第三,灵苗比东院的矮半头。田埂是去年新垒的,土还松,踩上去往下陷半寸。林澈守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半份散灵粉。
西院管事裤脚卷到膝盖,鞋上沾着泥,从田埂另一头走过来,鞋尖不经意碰了一下他田埂边最矮的那株灵苗。灵苗歪了,管事没看见,也没停,往东院那边巡去了。田埂上只剩林澈一个人,风蹭过灵苗的叶尖,没别的声。日头压得低,田里的水浮着一层亮;远处有蝉,叫一阵,歇一阵,歇的时候整片田都静。
他把那株歪了的灵苗扶了一下,捏了捏苗根,土是松的,没伤着,然后盘膝坐下,吐纳。
散灵粉拆三份用,药性淡,就把吐纳时长拉到两个半时辰:别人吐一个时辰,他吐两个半。呼吸一吸一呼,沉到胸腹最深处,数着数,不许自己走神。经脉里的灵气像细水流,顺着行法一寸一寸往前蹭,蹭过一处就多通一分。两个半时辰下来,后背衣服全湿了,手心攥的那半份散灵粉纸已经泡软,攥出了几道褶皱,他也没停。日头从头顶挪到背后,影子短了又长。
石磊路过打水,远远看见他在田埂上盘膝的样子,笑道:“你这散灵粉拆三份用、时长还加倍,跟要把灵田吸干似的,小心管事抓你摸鱼。”
林澈睁开眼:“没事,管事今天在东院。”
石磊嘿嘿乐,挑起水桶走了。水桶是旧的,桶箍松,走快了就漏,一路洒到坡下。
散灵粉药效差是差,但只要药力够久、吐纳够多,也能把那道堵了三个月的隘口磨通。道理浅,做起来就是一天一天地熬。
又十来天,还是那个节奏:晨课、灵田、吐纳、亥时睡,把那块油纸包好的硬东西压在铺盖最底下。中间下了两场雨,灵田的土黏,锄头带起来一块一块。
那天夜里吐纳到亥时,没什么动静。不是天地异象,不是体内翻江倒海,不是经脉鼓胀欲裂。只是散灵粉最后一丝药力在经脉里走完了,走到那道卡了三个月的隘口前,轻轻一推。
像挤过一道窄巷。巷子一过,前头一下宽了,经脉里的灵气比之前更顺了一点。就这。
林澈睁开眼,在黑暗里安静了几息。他感受了一下:体内那股细水流确实比之前多走了几寸,那道堵了三个月的隘口,通了。第四道。夜里凉,后背的汗已经干了,衣裳贴在身上,有一点冷。
他用拇指蹭了蹭自己的手腕内侧,一下,又一下,确认那股细水流确实多走了几寸。然后翻身躺好,闭眼,继续数呼吸。散灵粉泡软了,灵田里的灵苗长高了一点,这些事都发生了;通隘口也一样。同屋三个鼾声起起落落,没人醒;窗纸透进一线月色,落在铺盖角上,白的。
第二天一早,石磊起来,发现林澈脸色比前阵子顺了一点:不是容光焕发,就是少了一点熬夜的灰气。他看了林澈一眼,眼睛里那点打量停了一下,没多问,啃着馒头凑过来:“你昨晚通了?”
林澈点头。
石磊拍他肩:“散灵粉闯过四道,牛。以后灵田我帮你多值两班。”
两人照常晨课,照常灵田,照常西院最偏那块铺盖。铺盖底下的油纸包,他没再翻动过,压在原处。
当天夜里,林澈睡前脱外衣,手背又蹭了一下铺盖夹层。
这次没温。
他愣了一下,手在那块地方按了按,隔着布,是凉的。
“哦。”他说。
翻了个身,闭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