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:玄霄外门
书名:四源补天 作者:世间每个人 本章字数:3600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1
雪是前一夜停的。

烧退之后,林澈在床上躺了五日。第六日天没亮,周远山一脚踹开柴房的门,扔给他一身干衣裳。

“能走就走。山上不养闲人。”

林澈撑着床板起身,膝盖还是软的,扶着墙站了片刻,才把衣裳一件件穿好。

他跟着老人出了镇子,一路向北。官道上的雪被车辙压成黑泥,走出二十里,地势陡然拔高,风从山口灌下来,刮在脸上生疼。

玄霄宗的山门立在云底下。一道石阶从山脚铺上去,宽可十马并行,青石上覆着新雪,一阶一阶没入头顶的云雾,望不到尽头。林澈仰头看久了,脖子发酸。

“登仙长阶。”周远山打了个哈欠,“九千九百级。外门弟子每日上下,腿肚子都是这么练出来的。”

石阶上的雪被前人踩得半实不实,一步一滑。林澈大病初愈,走到半山腰,后背洇出汗来,风一吹凉得刺骨。石阶两侧偶有挑担的杂役上下,见了老人远远让开,垂着手不敢吭声。山腰处屋舍连绵铺开,灰瓦上压着雪,一眼望不到边;钟声从更高处的峰头传下来,隔着云雾,闷闷的,一声,又一声。

“外门三院,住着三千多人。”周远山说,“你往后,就是其中一个。”

林澈没说话。走到半山平台的石牌坊下,他停了脚,回头望了一眼来路。来路在山下,山在云下,青岚城的方向除了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跟上老人。

牌坊后就是外门地界。周远山在山门石前站定,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:“进了这道门,你以前是谁,不重要了。”

执事堂在山腰东侧,三间正房,门口挂着块旧匾。堂内生着炭盆,炭火将熄,一股陈年的墨味混着炭气。值事的弟子叫严宽,瘦脸,眉骨很高,看人时眼皮总耷拉着。他接过周远山递去的木牌,对着册子翻了半天。

“姓名。”

“林澈。”

“籍贯。”

林澈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“中州人士。”周远山替他答了,“故人之子。”

严宽抬起眼皮,在老人脸上停了一停,又落到少年身上:“哪个‘故’字?山门收人,总要有个来路。”

“故交之故。”周远山摸出酒葫芦,拧开,又拧上,没喝,“严师侄,册子上写四个字,够了。”

严宽的笔尖顿了顿,没再问,低下头,笔尖落纸,沙沙几笔。

“身份玉牌,外门灰袍两套,被褥一副。”他把一枚寸许长的青玉牌推过案面,“月例灵石三枚,聚气散一包,逢初一来领。玉牌丢了,补牌扣半月月例。”

他一件件点过,又推过印泥,让林澈在册子末尾按了手印,末了补一句:“外门不比山下。手脚干净些,少说,少问。”

弟子舍在西院,一排排青砖平房,四人一屋。靠门的铺空着,同屋的三个都当值去了。周远山把人送到门口,没进去,往院里扫了一眼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
“少说话,多做事。莫提青岚,莫提认得我。”

说完就走,酒葫芦在腰上一晃一晃。

当夜同屋的人还没回来。林澈吹了灯,坐在铺上,从贴身处取出那枚玉佩。借着窗外雪光,他看了它最后一眼:边角圆润,玉色发旧。手指收紧,停了半息。

他拆开包袱,取出路上包干粮剩下的油纸,把玉佩包了三层,掖进铺盖夹层最深处,又按了按,直到摸不出棱角。

同屋的老弟子叫石磊,圆脸,话多。第二日一早,石磊领着林澈认路。

“这是晨课的演武场,卯时一刻点名,迟到的扫三个月茅厕。”石磊边走边比划,“吐纳一个时辰,之后各领各的差事:灵田、柴房、膳堂,轮着来,谁也别想躲。灵田最累,膳堂最油,柴房最清净。”他掰着指头,“记住,膳堂的刘管事眼睛毒,打饭时手别抖。他一瞪眼你就笑,笑了就没事。”

绕过膳堂后墙,石磊朝东西两头努了努嘴:“外门分东、中、西三院,咱们西院最偏。油水最少,是非也最少,算你运气好。”

“贡献点听过没有?干杂役记点,挑一担水两点,锄一亩田五点,攒够了,去藏经阁换功法,去丹房换丹药。”走到人少处,他压低声音,“月例也经管事弟子的手,三枚灵石到手两枚,是惯例。没人吭声。吭声的,下个月派你去守后山寒潭。”

转完一圈,回舍的路上,石磊又想起一桩:“夜里听见巡值的铜锣,千万别出门,那是查夜的。内门下来的师兄撞见了,绕着走,别抬头看。”

林澈一一记下。路怎么拐,匾上什么字,谁管哪一摊,他都记在心里。

第三日分派杂役。轮值的是个入门两年的老弟子,年纪不大,斜眼把新来的几个扫了一遍,把挑水的重活派给了林澈。

“新人,多担待。”那人说完,抱着胳膊,等看反应。

林澈走过去,试了试扁担,挑起水桶就走。膳堂到水房一里半,一天二十趟;肩膀磨出两道红印,他一声没吭。第二日照旧,那人倚在门边看了一天,什么也没看出来。第三日那人没再来守着,把林澈换去了灵田。

“欺生的都这样。”石磊蹲在田埂上,小声跟他咬耳朵,“就等你急。你一急,他就有由头罚你;你不急,他比你先没劲。”他又直摇头,“你这人,真是个闷葫芦。换了我,怎么也得顶两句。”

“顶了有用?”林澈问。

石磊噎了一下,嘿嘿笑起来:“没用。外门就这么个地方,熬资历,攒贡献,等内门选拔。三年一次,三十岁以下、气感够厚的能考。我考了一次,没戏喽。”

他说是这么说,眼里倒没什么失落,转头又去打听东院谁和谁好上了。

入门第五日,传功课。传功堂上新入门的十几个弟子坐成两排,传功执事是个白须老者,讲起引气入体,翻来覆去只四个字:静、匀、绵、长。

“人身如漏瓢,天地如江河。引气,就是把自己这只瓢先补好,再沉进水里去。”老者说完,每人发下一册薄薄的《太霄引气诀》,“口诀三页,行气图两幅。引气有成,气感自生;引气不成,与道无缘,外门杂役做到老。”

底下有人听得抓耳挠腮。林澈把三页口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默记在心。

当夜,同屋三人睡熟后,林澈一个人摸到舍后。雪还积着薄薄一层,踩上去咯吱响;他寻了块背风的青石坐下,照着书里的图,五心朝天。

冷。寒气顺着裤脚往上爬,手指先是发麻,后来没了知觉;呵出的白气在面前聚成一团,又散掉。四下静透了,只剩自己的呼吸,一出,一进。

他照着口诀把念头沉下去,沉到呼吸最深处,一呼一吸为一息,默默地数。一个时辰,没有动静;两个时辰,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。

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。活下去。就这四个字,再没有别的。他把它们压回心底,一出,一进,接着数呼吸。

不知数到第几千息,一缕微凉的东西顺着吸气从鼻尖沉下去,落进胸腹之间。很轻,像一片雪落进衣领,化开,微微发麻,随即一点一点暖起来。

林澈睁开眼。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,落了他满肩满头;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,敲了三声。他在黑暗里坐着没动,任那一点暖意顺着胸腹慢慢散开。

头一夜引气入体,那缕气若有若无,稍一走神便散了。第二夜重坐,又是一番苦熬。到第三夜,它才像认了路,顺着口诀里的行法,在体内缓缓行过一周。三日后,那缕气感在他体内站稳了脚,出入吐纳,随呼吸而动。

第一道通了。

传功执事在册子上记了一笔,头都没抬:“五日引气,中上之资。莫要自满,前三道隘口是水磨功夫,熬的是耐性。”

林澈应了一声,退出来。那夜之后他睡得更少了,气感虽弱,却是自己的东西,一分一分攒出来的。

日子一进腊月,就过得快了。晨课、杂役、夜里加练,同屋三人鼾声此起彼伏,林澈盘膝坐在铺上吐纳到后半夜,呼吸一寸一寸拉长,气感一缕一缕变厚。手上生了冻疮,白天在灵田里一握锄头就裂口,他拿布条缠了,照样干。

初一的月例发下来,三枚灵石到手两枚,聚气散也给换成了半包次货。

“这也太黑了!”石磊替他抱不平,“怎么也得找管事的吭一声!”

“吭了,下个月守寒潭。”林澈把半包药粉收好。

石磊一怔,挠了挠头:“……倒也是。”

一包聚气散旁人五日用完,他掰成两半,用十日;药性淡了,就多练一个时辰补回来。灯油舍不得点,便摸黑练,反正吐纳也用不着眼睛。

窗纸上的雪光一天天短下去,又一天天长起来。腊月廿三,气感冲开胸口一处滞涩,第二道。

外门各院的旧灯笼摘下来换了新的,红纸在雪光里晃眼;三十那晚,山下放了一挂鞭,响声闷闷地传上山来。石磊领着林澈去膳堂,多领了半勺带肉的菜,算是过年。

年过得无声无息,初一领了月例,初二照常晨课,谁也没提。雪化的时候,屋檐下挂起冰棱,一滴,一滴,砸在阶前。

开春前夜,他体内的气感忽地一沉,随即涨开一圈,像春水涨过河滩。

第三道。

“入门仨月,三道。”石磊瞪圆了眼,围着林澈转了两圈,“你这闷葫芦,是个狠人。”

林澈拢了拢衣领,没接话。传功执事说得没错,前三道隘口是水磨功夫,谁下死功夫,谁就走得快些;他不过是把别人睡觉的时辰,都拿来数呼吸了。

开春第三日,晨钟多敲了九响。外门弟子齐齐涌向执事堂前的广场,堂前石壁上贴出一张新告示,墨迹未干:

三日后,测灵大会。凡近一年入门弟子,一律赴测灵碑前照过、定成色,造册在案:定月例等级,录内门选拔资格。

告示前人头攒动,有人满脸喜色,有人当场白了脸。

“测出纯一的,月例翻倍!”石磊从人堆里挤出来,回头冲他喊,“喂,闷葫芦,你说你能测出个什么?”

林澈站在告示前没有答。照碑,定成色,造册,录档。他想起那只把他按进柴房的手,想起那句“别让任何人看见”,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胸口。

那里是空的。玉佩在铺盖底下,隔着三层油纸、一层棉絮。

广场另一头,回廊底下,周远山拎着酒葫芦路过。老人朝告示望了一眼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到底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,酒葫芦在腰上一晃一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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