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今本以为,眼前这两人被自己以庞大威压镇入地面,在那巨大的痛苦和性命威胁下,会坦白一切。
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,是韩应辰纵然被威压搞得骨骼粉碎,经脉寸断,满身是血,却依然面色平静,好似个没事人强撑着一口气,即使趴在深坑中依然倔强的抬起头斜眼瞪着他一言不发。
甚至在短暂的错愕之后,刻意依然装作毫不知情,用那沉着冷静的语气坚决道:“雪圣,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!!”
“还挺会装。”白袍男子抬手一挥,又是一道更为庞大威压降临于那韩应辰身上,却刻意对魏少奇减轻了些许。
“圣人面前,不要妄图故作无辜装腔作势,韩应辰,你的家族究竟和邪无灵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,与妖族又谈妥了怎样的后路,我劝你们还是从实招来,不然我等不及上书文庙将你们就地正法了。”
事实正如岑今质问的那样。
先前邪无灵分身从净灵山中逸散而出,释教之人虽然发现的早,除了护教罗汉,出动了四大执法金刚,六位证道菩提一同缉拿邪无灵分身。
然而,邪无灵十分狡猾,分身数不胜数,即使费了很大的力缉拿了无数分身,还是让十几道分身流落人间各处。
释迦从来没有放弃过对邪无灵的搜查缉拿,只是这件事属于净灵山隐秘,不能轻易让外人得知,所以一直进行得小心谨慎。
若非前些日子因邪无灵闹得整个东州动荡不安,导致数十万人陷入危难之中,释教出动无数人缉拿邪无灵的消息还不会被人们所熟知。
韩家情报网络密集,正好知晓邪无灵其中一道分身降落地点,于是派了不少人前去。
韩家家主刚开始的想法,是打算动用自身家族势力去缉拿邪无灵,打算由此向释教高层之人递交“投名状”,获取一个让韩家之人也能进入释教修行的机缘。
可让他没有想到的,是这次派人外出却取得了惊人的消息……
此时韩家才知道,原来邪无灵不仅是净灵山被镇压全场千年的邪气灵体,更是释迦早年修行时心魔幻化而出,只是后来吸纳人间各类邪气,才最终催化形成了颇具智慧的邪无灵。
邪无灵告诉韩家家主,释教表面为了天下,以慈悲为怀,普度众生为己任,实际上都是些虚伪可悲的“堕落者”。
表面上话说的漂亮,事做的冠冕堂皇,实际上都是些自私自利的小人,为达目的自诩仁慈博爱,实则谎言连篇,胡作非为。
更是在言语中,表露出想要和韩家合作的意愿。
韩家家主刚开始不愿意,但后来耐不住对方软磨硬泡,不知怎的居然答应了。
也就是从此刻起,韩家就成了邪无灵入侵椿湫的幕后推手。
作为付出方,他们为邪无灵提供隐蔽之地,暗地里抓取一些社会闲散人员与一些十恶不赦罪犯,供应邪无灵吸取这些人身上杂念成长。
作为回报方,邪无灵则是为韩家提供了不少其他势力秘辛,并且将释教经典功法“不动明王”传授给了韩家家主。
韩家在邪无灵哪儿得到了巨大利益,凭借这点大肆扩张韩家势力,并且整个家族命脉隐隐有脱离幕后之人的迹象。
这个发现让那一直幕后操控韩家获取庞大经济利益的势力极为吃惊,他们为了维护自身权利,刚准备上书文庙,椿湫大劫就发生了。
韩应辰与魏少奇两人十分倔强,即使都明白两家苦心筹谋已被雪圣看穿,却都故作镇定,不论如何施压依然是死猪不怕开水烫,嘴硬着说毫不知情。
殊不知他们明面上的伪装倔强嘴脸,在修行一百多年已是化神初期修为的雪圣岑今眼里,不过是一览无余,毫无秘密可言。
等待许久,一身雪袍的岑今已经没有耐心继续陪着韩魏两人徒耗时间,抬手间收敛了些许威压,神色温和而言辞冰冷的吐出一句刺骨森寒之言:“再给你们十息时间,如果你们依然不肯说,那就这辈子都不用再说了。”
“我说!!”此时,浑身狼狈的魏少奇,神色复杂的缓缓举起一只皮开肉绽,正不断渗血的手臂。
魏少奇性格开朗,看起来没心没肺,却对于家族暗地里做下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早有耳闻,只是一直觉得家族之事不关己身,所以不管不顾。
如果不是家族隐秘今日被雪圣岑今点破,他是绝对不可能有出卖家族的念头的。
出卖家族,这个罪名不论放在哪一个势力都是罪大恶极,理应被凌迟处死的。
可魏少奇此刻已经毫无办法,他知道,眼前这看似儒雅,实则手段狠辣的雪圣,既然能够精准说出家族联合邪无灵与妖族密谋的事,即使只是一知半解,那也足够让韩魏两家万劫不复。
圣人手段,非常理可以解释。
魏少奇明白,即使岑今今日留他们一条活路,不亲自动手,只要他修书一封上报文庙,又或者是直接将此事告知东州各国,那韩魏两家必然成众矢之的,覆灭只在一夕之间。
“我……我说……”
被威压镇入深坑中的韩应辰见一旁的魏少奇已经被吓破了胆,顿时气愤得将十指狠狠插入泥土,脸色铁青紧咬牙关一字一句怒吼道:“魏!少!!奇!!!”
这三个字,一声比一声大,如一道洪钟受击般响彻魏少奇脑海。
“对不住了,韩兄!”魏少奇面朝岑今,开始缓缓叙述家族往事……
魏家立族之初,是起源于魏家祖上有一人踏入练气修行之路,也是机缘巧合之下结交了一位文庙圣人,得其赏识,进入文庙进修。
自此以后,这位魏家先祖就平步青云,虽然在文道修行上资质愚钝,但练气天赋还算不错,毕竟是身具五行灵根脉的天选之人。
只是短短百年,他就修行到筑基境界,这样的境界提升速度,放在同为五行灵根脉的人中虽然算不上最佳,却绝对算得上是中等偏上了。
自知与文道只有些许微末缘分的他,毅然离开那位圣人门下,转而步入凡尘俗世,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进入一个凡间庙堂当了个吏部侍郎。
然而,天有不测风云,有一天他所在的国度忽而遇袭,最终城破人亡,国都失守,皇帝失踪,到处一片破败慌乱景象。
四处硝烟弥漫,人们大多衣不蔽体,城池内外到处可听见人们惨叫痛哭声,叛军进城的喊杀和欢呼雀跃声。
他虽然是筑基修为,单体实力强悍,可面对数千身穿镌刻着增幅阵纹的铁甲叛军依然是双拳难敌。
即便如此,他依然选择坚守城门之前,三四个时辰后,当他得知城中残余百姓撤离完毕,终于再难坚持,精疲力尽陨落。
也是从此,这国度一朝覆灭,椿湫国由此建立。
新国开朝时,凭借着这位魏家先祖遗留财物与人脉,朝堂上无数官宦武将都为魏家求情。
他们一致认为那战死皇都大门外的魏舂,虽是亡国逆臣,属于魏家血脉,但考虑其早已被魏家逐出家门,所作所为只是一人私念,并非魏家全族所为。
随即朝堂上下,近乎九成以上的文臣武将,都一同上书恳请当时初登大宝的椿湫国君,对处于风雨飘摇中摇摇欲坠的魏家网开一面。
满朝文武主动求情,椿湫国君纵然每每想起那魏舂,仅凭一人就轻易斩杀耗费数年心血培养的近万精锐士卒,心痛如刀绞。
但新国初立,一切百废待兴,许多国事还需要魏家帮衬,再加上满朝文武给的台阶,椿湫国君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。
由此,魏家不仅逃过椿湫国君清洗,更是因长期资助椿湫各大工程建立椿湫国立下不朽功劳,越来越深得国君赏识。
由此,在大战中损失大量人力物力,几乎快要一朝散伙各自逃命的魏家,在得到朝廷赏赐无数金银珠宝,良田豪宅之后,变得上下齐心,再无一人敢吵闹着说散伙的丧气话。
新国建立之后,科举大兴,魏家派遣不少家族子弟入朝为官,扩大官场势力。
时日持久,仅仅是二十年过后,整个魏家便成了门阀世家,在椿湫十分具有影响力,到如今,哪怕是在整个东州,也几乎没有一个国度不知道魏家名号。
这些年来,椿湫国上到国君,下到皇亲国戚,甚至是满朝文武凡夫俗子都对这魏家忌惮颇深。
魏少奇跟随雅圣柳一净修行过几年,眼界自然不像家族那些利欲熏心,只看得见眼前得失的人不一样。
他一眼看透魏家已成为众矢之的,虽然现在势力昌盛,但早已得罪了多方势力,家族这表面上的空洞繁华其实不过是一夜昙花。
为了家族将来,也为了百姓能免于涂炭,魏少奇鼓起勇气,将魏家与邪无灵的密谋,以及与妖族的合作计划都向雪圣叙述了个干净。
韩应辰眼睁睁看着这位至交好友,激动得咬牙切齿,气得眼冒火星,嘴唇蠕动间却是欲言又止。
等到魏少奇话告一段落,身为韩家家主庶出之子的韩应辰,此刻眼神黯然,好似失去了所有力气趴在地上静止不动。
“我魏氏族人执迷不悟,竟妄图勾结境外之妖,伙同邪无灵筹谋东华,欲筹谋得逞后与妖族共分东州,让此间人族从此世代沦为妖族圈养奴隶,更是胆大妄言到要与邪无灵合谋破开结界,放妖族大军入侵东华……”
当一直以来洒脱不羁的魏少奇说完这段话,眼眶已经泛红,嘴唇蠕动间想要多说些什么声音却几度哽咽。
魏少奇说的事,其实已经发生了至少百分之七八十。
先不说此前邪无灵刻意控制雅圣柳一净所作所为,就是妖族大将凌迟率领大军从裂缝中倾泻而出。
若非文庙圣人出手,三教祖师暗中发力,这次大黎国镇阳关一旦覆灭,必然会成为东州沦陷的导火索,继而成为整个东华大陆泯灭的根本原由。
魏少奇说的这些话中含义,雪圣心里都清楚,不过真正让他眉头紧锁,心神不宁的,是魏少奇说的魏家与妖族的合谋计策。
众所周知人间筹谋,无非就是阴阳二字。
阴谋诡计,如暗箭难防,但只要是暗处出招必有破绽,只要用心察觉大多都能抵御。
然而,阴谋可防,阳谋却不是这样。
恰恰魏少奇叙述的魏家与妖族密谋之事,就是实打实的,一个无解的,只要成功便能横贯天下千万年的顶级阳谋。
这里说的阳谋,便是之前雪圣从尘一品那儿得知的妖族阳谋:“东华熔炉”。
东华熔炉,只是妖族与人族奸细合谋时的代号称谓,在如今魏少奇的叙述中又有了一个新的名词:“笼中之雀。”
魏少奇神情真挚,叙述认真,话语中没有藏匿一丝一毫破绽,让一心想找出一些不对劲的雪圣听了也只能沉默以对。
许久,原地来回徘徊踱步的雪圣停下脚步,侧身仰首,一双深邃眼睛凝视那看似空无一物的深空,实则密布着数之不尽的各类丑陋妖物。
身姿挺拔的青年男子沉默很久,依然只是双手放在身后,任由微风拂面 ,掠动衣襟……
许久,他才从凝重神色中冷哼一声,语气平静而充满杀意道:“笼中雀,好一个笼中雀,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