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8集:流放
南门外的官道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光,两旁枯草被夜风吹得伏地又起。陈校尉解了林北手腕上的麻绳,退后三步,站定。他身后的四五个兵卒也松了刀柄,没一个人上前。林北揉了揉手腕,看了陈校尉一眼。陈校尉没说话,只朝南边官道抬了抬下巴,转身带着兵卒往回走。走了十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补了一句:“往南三十里,驿站找姓陈的。”说完便领人入了城门,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铁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很远。
城楼上,李世民独自站在箭垛后。他穿着常服,没带随从,手撑在城墙砖上,指腹压在粗糙的砖面。从这里往下看,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铺在夜色里,一个人影正沿着带子往南走。身影很小,越来越小,可李世民一眼就认得出。他看了很久,手一直没有离开城墙。身后的太监捧着披风站在几步外,不敢上前。风从北面灌来,吹得城楼旗帜猎猎作响。李世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瓦岗寨的夜里,他也曾这样站在高处看一个人走远。那时候走的是李密,他站在寨墙上,看着李密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今天他站在长安城墙上,看着林北的背影,竟觉得比当年更冷。
林北走了一程,忽然停住脚步。他转过身,面朝长安城。城楼上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,像一只远远睁着的眼。他看不清城楼上有没有人,可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看。他站了片刻,风卷着枯叶从脚边滚过。他没有喊,也没有挥手,只对着长安城的方向说了一句:“我会回来。”声音不大,被夜风一吹就散了,可他说得清楚,一个字一个字像刻在铁上。
他转身继续往南走。走了不到半里,官道旁的岔路口,一棵枯柳树后闪出一个人影。方小满站在路口,手里攥着那根铜簪,发髻重新绾好了。她身后,枯柳旁的荒草丛中,陆续站出人来。赵五第一个,肩上扛着一把铁锤。刘三第二个,腰里别着锉刀。阿贵第三个,怀里抱着个包袱。再往后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几十个人影从草丛里、从树后、从路边的沟渠里站起来,沉默地聚在岔路口。他们穿着各色短褐,有的背着工具,有的拎着包袱,脸上的尘土还没洗净,眼睛里却有光。全是外坊的匠人,散在长安各处的那三百人中的一部分,方小满一个一个找回来的。
赵五走到林北面前,把铁锤往地上一顿,瓮声道:“走。往南走。岭南就岭南。有手艺,哪里都能开炉。”刘三拍了拍腰间的锉刀,咧嘴一笑。阿贵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,站到林北身侧。几十个匠人看着林北,没有人说话,可每一双眼睛都在等一个方向。
林北扫过每一张脸。他没有问他们怎么来的,没有问方小满怎么从大理寺出来的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转过身,抬脚往南走。方小满跟上,赵五跟上,刘三跟上,阿贵跟上。几十个人汇成一支沉默的队伍,沿着官道往南行去。脚步踏在碎石路上,沙沙作响。
长安城方向,沉寂了多日的城北窄巷里,忽然亮起一点火光。那点火光在夜风里晃了晃,稳住了,紧接着又亮起第二点、第三点。火光从一间塌了半边的工棚里透出来,映红了窗纸。那是赵五临走前埋在灶灰里的火种,他走的时候没灭,用炭灰捂着,到了时辰自己会燃。火光越来越大,烟柱从塌了半边的屋顶升起来,直直地升向夜空。城南、城西、东市,几处不起眼的铁匠铺也陆续亮起了火光,烟柱一道接一道升起来,在长安城上空汇成一片灰白的烟幕。巡城的禁军发现时,火已经烧旺了,十几座小炉同时燃着,炉膛里的炭火红得透亮。禁军冲进去扑救,可炉子里烧的不是柴,是浸了油的废铁,越泼水越旺。浓烟滚滚,从坊墙上升起来,像十几根灰白的指头戳向夜空。
两仪殿里,李世民还没有睡。他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折子,是兵部呈上的边军冬甲催办文书。殿门被推开,太监捧着一封密信快步进来,呈到案上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火漆上却烙着一枚小小的木牌印。李世民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薄纸,纸上写了六个字:匠盟已出关。
李世民捏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纸上的字笔锋粗拙,像是用炭条写的,墨迹还没干透。他把纸搁在案上,伸手拿起案角那截炸裂的枪管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断口锋利,割进指腹,他没有松手。殿外,浓烟漫过宫墙,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焦涩的铁锈味。李世民闻着那股烟味,忽然想起林北在殿上说过的那句话——路会断。他把枪管搁回案上,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满殿烛火摇动。远处城北方向,十几道烟柱还在往上升,在月光下连成一片灰白的网。他站在门口,手按在剑柄上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