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集:瞒天
两仪殿外的广场上,日头偏西,汉白玉栏杆拖出长长的影子。林北被禁军押到殿外,铁链绕在腰上,手腕上没上锁,只是用麻绳松松系着。李世民站在殿门口,身后跟着长孙无忌和几位重臣。殿中监搬出那根黑铁油管,搁在石阶下。李世民抬手,命人提一桶水来。
殿中监将水桶提来,放在油管旁。李世民对林北抬了抬下巴:“你说这是水管。接上。让朕看看。”
林北走过去,蹲下,把油管竖起来。管口朝上,弯脖那头搁在水桶沿上。他拿起水瓢,舀了一瓢水,从管口倒进去。水顺着管壁流下去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从弯脖口淌出来,落进水桶里。水色微浊,带着铁锈的黄。他又倒了一瓢,水又淌出来。他把管子横过来,让弯脖朝下,水从弯脖口流尽,管壁内空空如也。他把管子举起来,对着日光看,管内除了锈迹和油垢,什么都没有。
李世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他走上前,伸手摸了摸管壁内壁,指尖蹭了一层黑垢。他闻了闻,油味很淡,混着铁锈味。他直起身,看了看长孙无忌,又看了看林北。长孙无忌上前一步,急道:“陛下,再查!这管子内壁有油垢,分明蒸过东西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李世民打断他。
长孙无忌愣住。李世民把油管从林北手里拿过来,翻看了一遍,随手递给殿中监:“收库。封存。”
他转身往殿内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他的声音从台阶上传下来,平得听不出波澜:“林北交假图纸,虽有缘由,然致人死伤,不可不罚。念其造枪有功,免死。流放岭南,即日出城。无诏不得回京。”
殿前一片安静。长孙无忌的脸抽动了一下,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出话。林北跪在石阶下,叩首。额头碰在汉白玉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他开口:“臣领旨。”
李世民没有回头,径直走进了殿门。殿门在他身后合拢,发出沉重的声响。长孙无忌站在阶下,盯着林北看了很久,眼中像淬了毒的钉子。他一甩袖,转身走了。百官也渐渐散去,广场上只剩林北和几个禁军。
押解官姓陈,是个四十来岁的校尉,脸上有风霜的褶子,眼神不冷不热。他走到林北面前,看了看他腰上的铁链,又看了看他手腕上的麻绳,犹豫了一下。他从腰间摸出钥匙,把铁链解了。铁链哗啦落在地上,陈校尉把链子踢到一旁,只留林北手腕上那根麻绳。他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林北揉了揉被铁链勒红的手腕,没有多问。他跟着陈校尉走出宫门,沿着长安城的街巷往南门走。路过大理寺牢房时,他侧头看了一眼。牢房的铁门关着,窗缝里透出灰暗的光。方小满还被关在里面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南门大开,夕阳照在城门洞的石板上,一片暖红。陈校尉带着四五个兵卒押着林北出了城。走过护城河桥时,陈校尉忽然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没人跟来,城门口的几个禁军正远远站着,没往这边看。他翻身下马,走到林北面前,伸手把他手腕上那根麻绳也解了。绳子落地,轻飘飘的。
林北活动了一下手腕。陈校尉低声道:“陛下让您走。”
林北看着他。陈校尉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,塞进林北手里。布袋沉甸甸的,里面是碎银和几块干粮。陈校尉又取出一块木牌,牌上烙着一个“陈”字。“往南走,官道三十里外有个驿站,找姓陈的驿丞,是我兄弟。他会给你一匹马。”
林北接过布袋和木牌,揣入怀中。他看了陈校尉一眼,陈校尉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朝南边努了努嘴。林北没有多问,转身便走。他走过护城河桥,走过驿道旁的枯柳,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暮色里。陈校尉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,直到那个灰布短褐的身影彻底不见了,才翻身上马,带着兵卒回城。
城门口,几个禁军低声议论着什么。陈校尉骑马经过时,他们住了嘴。陈校尉没有看他们,径直入了城。他走后不久,一个不起眼的灰衣人从城门旁的茶摊后闪出来,朝城外方向望了一眼,转身往长孙府方向快步走去。
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,听完灰衣人的禀报,手里转着两颗玉球。他沉默了片刻,把玉球往桌上一搁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暮色渐浓,桂花树的影子拖在地上,像一团化不开的墨。他忽然冷笑了一声:“流放岭南?李世民,你演得一手好戏。”
他唤来管家,低声道:“传话给岭南那边的人。盯紧。林北不死,我睡不着。”
管家领命退下。长孙无忌站在窗前,望着南边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暗红的光渐渐沉入山脊。书房里烛火未点,他站在暗中,脸色晦暗不明。
官道上,林北独自走了一个多时辰。天彻底黑了,月亮被云层遮着,只有几颗星子散在云缝里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,碎银硌手,干粮发硬。他把木牌翻出来看了看,牌上“陈”字在夜色中模糊不清。他继续往南走,脚步不急不缓。身后长安城的方向,灯火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一片沉沉的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