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集:假图纸
渭水桥上的风比昨日更冷,河面泛起细密的皱纹,日光斜照下来,一片碎金。林北站在桥南,手里捏着三页薄纸。方小满被两个禁军押在桥中央,手腕上的麻绳勒出深红的印子。她远远看着林北,嘴唇抿得紧,眼里没有害怕,只有一股子按捺着的火。
长孙无忌坐在桥北的马车上,车帘卷着,露出半张脸。他朝韩统领点了点头。韩统领一挥手,禁军松开方小满,退后三步。方小满活动了一下手腕,快步走过桥面,脚步声在石板上急促而清晰。走到林北身边时,她停住,抬头看他。林北伸手,把三页纸递向桥北。一个随从跑过来接了,又跑回去呈给长孙无忌。
长孙无忌展开图纸,逐行细看。前几页平平无奇,尺寸、角度、孔距,和之前交出的那套大同小异。他翻到最后一页时,手指忽然停住。炮管内径标注的尺寸比寻常火铳大了整整一圈,壁厚却薄了两分。他盯着那组数字看了片刻,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他合上图纸,收入袖中,对韩统领说了声“走”。马车调头,禁军列队跟随,桥北的人马很快散尽。
方小满站在林北身边,看着长孙家的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。她转头问:“真给他们了?”
林北没有回答。他伸手解开她手腕上的麻绳,绳子落地,露出底下勒破的皮肉。他从怀里取出铜簪,簪头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他把簪子重新插回她发间,动作很轻。方小满抬手摸了摸簪身,铁的,还是那根。她看了林北一眼,林北的面色很平,看不出喜怒。他转身往南走,方小满跟上,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渭水边的荒道上。
长孙无忌回到府中时,天色已暗。他没有进内堂,径直去了后院新搭的炉房。炉房是十天前赶建的,三座高炉,六台鼓风机,四十个匠人昼夜轮班。他从袖中取出那卷图纸,摊在案上,指着炮管图对炉房管事说:“照这个尺寸,连夜赶。三天之内,我要第一门炮。”
管事凑近看图,眉头皱起来。他干了几十年铁匠,一看那组数字就觉得不对——管壁太薄,内径太大,装药之后非炸不可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长孙无忌抬眼看了他一下。那眼神不重,却像一块铁压在喉咙上。管事把话咽回去,低头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炉火当夜便燃起来。三座高炉同时点火,火光冲天,映红了半边坊墙。鼓风机呼哧呼哧拉着,风门烧得发红。铁坯入炉,烧到白亮,抬出来上砧,锤声震得地皮发颤。长孙无忌站在炉房外,看着火光在夜空中跳动,嘴角微弯。他仿佛已经看见炮身铸成的那一天,铁炮架在城头,一炮轰穿林北那些可笑的铜锁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炉房的火势稳了,才转身回房。
城外南边三十里,一处荒废的驿站里,林北坐在半截塌墙上。赵五和刘三已经各自上路,阿贵也走了。驿站里只剩他和方小满。远处长安方向的天际线上,一团暗红的光晕浮在夜幕上,比寻常灯火亮得多。方小满爬上墙头,蹲在他身边,看了一眼那团红光:“长孙家炉房。看样子烧起来了。”
林北看着那团光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,掰了一半递给方小满。方小满接过咬了一口,饼又硬又冷,她嚼了两下,问:“那图纸,你到底写的什么?”
林北嚼着饼,声音很淡:“炮管内径放大两寸,壁厚减了三分。淬火时辰写晚了一息。装药打第一炮,管壁受不住,炸膛。”
方小满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转头看林北。林北望着长安方向那片越来越亮的红光,月光映着他半边脸,冷而静。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身。
“炸给他们看。”他说。
当夜,长孙家炉房灯火通明。铁水在炉膛里翻滚,匠人们抬着铁坯上砧,锤声一直响到后半夜。第一门炮身终于成型,乌沉沉的铁管架在木架上,炮口朝上,内壁打磨光滑。长孙无忌被请到炉房时,炮身还散着余温。他围着炮走了两圈,伸手摸了摸炮管外壁,掌心滚烫。他退后两步,对管事说:“装药。试炮。”
管事领命,招呼匠人装填火药。药包塞进炮膛,夯实,引信插入尾孔。炉房里的匠人们退到墙根,一个个脸色发白。管事递上火把,长孙无忌接过来,走到炮尾。他看了一眼那根乌沉沉的炮管,火光映着管壁,泛着冷硬的铁色。他弯下腰,把火把凑近引信。
引信哧哧燃起来,火花沿着药线往里钻。长孙无忌直起身,退后三步。炉房里安静得只剩引信燃烧的细响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炮身在火光中静默地立着,像一头沉睡的铁兽。引信燃到尽头。
“轰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