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集:围庄
禁军撞开方家庄庄门时,天已大亮。韩统领骑在马上,率队鱼贯而入,铁蹄踏碎了院中薄霜。庄子不大,前后两进院落,十几间草房。前院里灶房冷透,锅盖翻扣在灶台上,灶膛里连一粒火星都没有。韩统领下马,伸手在灶膛里摸了一把,灰是冷的,结了块,少说熄了五六个时辰。他脸色沉下来,踢开灶房的门,里面米缸空着,水缸也空着,只有墙角搁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。
后院的炉房更让他恼火。三座泥炉被人从里面拆塌了,砖块散了一地,炉膛内壁的耐火泥还带着余温。韩统领蹲下摸了摸,泥是温的,人走不久。他站起来,一脚踢开碎砖,底下露出半截铁皮烟囱,已经被人抽走了,只留下地上两道平行的划痕。他回头吼了一声:“搜!每一间屋子都翻!”
骑兵们四散开来,踹门翻柜。前院正屋里,床铺叠得方正,被褥底下没有暗格;后院柴房里堆着半垛劈柴,劈柴底下压着一只破陶碗,碗底有几粒白盐。一个骑兵抓了一把盐凑到鼻尖闻了闻,没有异味,便随手扔了。另一个骑兵在后墙根下发现一口井,井口被石板盖着。他掀开石板,井里黑黢黢的,丢块石头下去,回声沉闷,是口枯井。他骂了一声,把石板重新盖上。
韩统领站在院中,环顾四周。庄子里确实空了,人走光了,东西也搬光了。他正要下令撤兵,一个校尉从后院跑过来,手里抱着一卷黑乎乎的东西。那东西是铁的,胳膊粗细,一丈多长,外壁裹着一层油布。校尉把油布扯开,露出里面的铁管。铁管一头粗一头细,粗的那头带着一圈法兰盘,细的那头伸出一截弯脖。校尉翻来覆去看了看,不认识,挠头道:“将军,像是废井里的水管子。庄子里的井都枯了,管子拆下来扔在后院的。”
韩统领接过铁管掂了掂,管壁厚实,法兰盘上钻孔均匀,不像寻常水管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铁管丢给校尉:“登记为废井水管。收队。”校尉应了一声,把铁管搁在院中石碾上,转身去集合队伍。
长孙无忌就是这时候到的。他坐着马车,带了十几个随从,从长安城一路赶到方家庄。进庄时,禁军正在集合,韩统领迎上来行礼。长孙无忌摆了摆手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落,脸色阴沉:“人呢?”
“禀大人,庄内空无一人。炉子拆了,东西搬了,只剩一口枯井和一根废铁管。”韩统领侧身让开,指了指石碾上那根黑铁管。
长孙无忌走过去,俯身细看。铁管表面有油渍,法兰盘上的钻孔边缘光滑,显然是用专门工具钻出来的,不是寻常铁匠的手艺。他伸脚踢了一下铁管,铁管滚动半圈,弯脖那头磕在石碾上,发出沉闷的金属声。一股淡淡的油味从管口飘出来,不浓,但刺鼻。长孙无忌蹲下身,凑近管口闻了闻。油味里混着一股焦糊味,像烧过又熄灭的东西。
他的眉头慢慢拧紧。这不是水管。水管不会用这么厚的铁壁,不会带法兰盘,更不会有油味。他站起来,对韩统领说:“把庄子再搜一遍。每一寸地都翻过来。尤其是后墙外,看有没有地道口。”
韩统领领命,骑兵们再次散开。可庄子就这么大,前院后院翻了三遍,后墙外的山坡也搜了,灌木丛砍开,崖壁敲了,没有地道口。长孙无忌站在后墙根下,看着井口的石板。他让人把石板掀开,亲自探头往井里看。枯井底部堆着碎石和干土,井壁长满青苔,看不出异样。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落在那根黑铁管上。他忽然想起林北蒸馏盐时那口锅和弯管——锅里的水汽顺着弯管流出来,变成淡水。这根铁管,比那根竹管粗得多,厚得多。如果把它接在什么容器上,烧火加热,油汽顺着管子走,冷凝之后会变成什么?
长孙无忌不知道答案。但他知道这根管子不该出现在方家庄的枯井旁。他命人把铁管搬到院中空地上,又让人把柴房里的劈柴抱出来,堆在铁管旁边。堆了半人高的一垛。随从递过火折子,长孙无忌接过来,火苗在风中晃了晃,凑近劈柴垛。
可他的手停住了。他盯着那根铁管,管口黑洞洞的,像一只死去的眼。他不知道管子里有什么,也不知道点燃之后会发生什么。贸然点火,万一管子里有东西爆炸,他自己站得太近。他犹豫了片刻,把火折子吹灭,扔在地上。
“不用点。”长孙无忌说,“把管子留在这里,派两个人守着。看有没有人来取。”
他转身往庄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劈柴垛和铁管。晨光从东边照进来,铁管表面的油渍反着暗光。他皱起眉,总觉得哪里不对,可又说不上来。
与此同时,方家庄往南三里的采石场旁,林北站在地道口,看着最后一批板车消失在荒草丛中。赵五推着铁砧走在最后,轮轴吱呀作响。方小满从地道深处钻出来,手里攥着一根火把,火把还没点,浸了油的布头裹在木柄上。她把火把递给林北。
林北接过火把,转头看了一眼方家庄方向。山脊那边,禁军的火把已经灭了,只有几缕淡烟升起来。他蹲下身,在地道口旁摸了一把干草,又看了看手中未燃的火把。方小满低声问:“点不点?”
林北把火把搁在地上,用脚踩住布头,没点。他望着方家庄方向,声音很轻:“还差一把火。”
方小满不解地看着他。林北没有解释。他站起身,把火把递还给她,转身往山坳深处走。方小满跟上去,发间的铜簪在日光中闪了一下。地道口被荒草重新掩住,采石场的碎石堆恢复了原样。风从山坳里灌过来,卷走了一切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