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集:李靖劝
两仪殿的烛火燃了一夜,烛泪在铜台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坟。李世民坐在案后,面前的茶换了三盏,每一盏都凉透了才被太监端走。案角搁着林北留下的铜锁,锁簧完好,咔嗒一声弹开,又咔嗒一声合上,在寂静的殿中反复回响。天边泛起青白时,李靖再次求见。
李靖进殿时,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袍服,显然一夜没睡。他行过礼,没有绕弯子,直接开口:“陛下,林北一死,军械必乱。”
李世民正用指腹摩挲铜锁的锁簧,闻言抬起眼皮,目光淡淡扫过他。
李靖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:“外坊三百匠人散在长安各处,每人手里一块木牌,合起来才是全套图纸。杀了林北,那三百块木牌就是三百颗火种。他们不需要林北也能造枪,只是没人牵头。可若林北死了,他们就会知道朝廷容不下匠人。到那时,三百人变成三千人,三千人变成三万人。陛下能杀多少?”
李世民将铜锁搁在案上,锁舌磕在桌面,发出清脆一声响。他看着李靖,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:“朕不要第二个将作监。”
李靖愣住。
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。晨光从门外透进来,照着他半边脸,冷硬如铁。他说:“将作监外坊的事,朕记得清楚。前朝将作监权柄太重,匠人只听监正不听朝廷。朕收外坊,不是为了几支枪。朕是要天下匠人都知道,他们吃的是朕的饭,走的是朕的路。林北不死,匠盟十条传遍天下,日后匠人只认林北,不认天子。到那时候,朕杀不杀他,都晚了。”
李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长孙无忌推门进来,手里攥着一份折子,面色急切。他看见李靖在殿中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随即转向李世民,拱手道:“陛下,禁军左营已到方家庄外。据报,林北昨夜出了城,正在庄中。臣请陛下即刻下令,四面合围,勿使走脱。”
李靖猛地转头看他:“方家庄是方小满老家,庄中还有百姓。五百骑兵围庄,一旦走火,伤的是无辜。”
长孙无忌冷笑一声:“李将军,林北是朝廷钦犯。你替一个钦犯说话,不怕陛下疑心?”
李靖脸色一变,正要反驳,李世民抬手止住二人。他看了看长孙无忌手中的折子,又看了看李靖。晨光从门外斜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他开口,声音很平:“传旨。禁军左营即刻围庄。林北,锁拿。若遇抵抗,格杀。”
长孙无忌躬身领命,转身出殿时,与李靖擦肩而过。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脚步轻快。李靖站在殿中,胸膛起伏了几下。他盯着李世民的背影,许久,长长叹了口气。他没有再劝。他拱手行礼,退后三步,转身走出殿门。
殿外,晨雾未散。李靖站在阶上,看见宫道尽头,一队禁军正快步跑过,马蹄声急促如鼓点。那是第二拨增援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东边朝霞如血,映着皇城琉璃瓦,红得刺眼。他走下台阶,牵过自己的马,翻身上鞍。他没有往方家庄方向走。他勒马立在宫门外,望着那条通往城北的官道,又望了望城外方向。最终,他拨转马头,往城中去了。
禁军左营五百骑兵在卯时抵达方家庄外。铁蹄踏碎了晨露,火把在残夜中连成一条赤龙。统领姓韩,正是前次弹压军械坊那位。他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望着方家庄。庄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土墙围着,庄门半掩。庄内没有炊烟,没有犬吠,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韩统领一挥手,骑兵分两翼包抄,将庄子四面围定。他策马至庄门前,扬鞭一指:“撞!”
两个骑兵下马,抬着一根粗木桩,猛力撞向庄门。木门本就不结实,撞了三下便轰然裂开。门板向内倒去,扬起一片灰尘。韩统领拔刀跃马,率先冲入。身后骑兵鱼贯而入,火把将庄院照得通亮。
庄内空无一人。
韩统领策马穿过前院,灶房是冷的,锅盖翻扣在灶台上,灶膛里连灰都没有。他冲进正屋,屋里桌椅整齐,床铺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。墙上挂着一把旧锄头,锄刃磨得锃亮。他推开后窗,窗外是庄子后面的山坡。山坡上有一条蜿蜒小路,直通山坳深处。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,两道深深的轮沟,一直延伸进山坳的阴影里。
韩统领站在窗前,握刀的手紧了紧。他回头吼道:“追!沿山路追!”
骑兵们涌出后门,马蹄踏上山路。可山道窄而陡,两侧灌木丛生,骑兵展不开队形。追了不到半里,前方出现一处岔路口。车辙印在岔路口分成了三股,一股往东,一股往西,一股直入深山。韩统领勒马停在岔路口,看着地上纷乱的车辙,脸色铁青。三股车辙,三选一。选错了,就彻底跟丢。
他咬了咬牙,选了中间那条直入深山的。骑兵们策马冲入山坳。可山坳越走越窄,路越来越陡,最后连马都上不去了。韩统领下马步行,追到一处崖壁前,车辙印在崖壁下消失了。崖壁上光秃秃的,连条缝都没有。他锤了一下石壁,石壁发出沉闷的回响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车辙是故意引他们上山的。真正转移的路,不在这里。
方家庄往南三里,一处废弃的采石场旁,林北站在一个地道口边。地道口藏在半人高的荒草丛中,仅容一辆板车通过。赵五推着最后一辆板车钻出来,车上堆着铁砧和模具。刘三和阿贵跟在后面,满身泥泞。方小满从地道深处最后走出来,手里攥着铜簪,发髻散了一半。
林北接过铜簪,确认簪中铁片完好,收入怀中。他抬头望了一眼方家庄方向,山脊那边隐约可见火把的光在移动,像一群萤火虫在山间乱撞。他收回目光,对赵五说:“往前走。城南二十里,有个叫刘家坳的地方。那边有人接应。”
板车重新上路。林北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地道口。晨雾正在散去,采石场的碎石堆被日光照得发白。他转身跟上队伍,脚步声消失在草丛中。身后,方家庄的火把还在山间游移,越走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