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集:不欢而散
林北走出宫门时,方小满正靠在门洞外的石狮旁。她看见他领口的血迹,眉头一拧,手按上刀柄:“谈崩了?”
林北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停步,径直穿过空荡荡的街道。方小满跟上去,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铺满的长巷里。马蹄声从身后传来,是巡夜的禁军换了岗。林北拐进一条窄巷,避开主街,脚步不快不慢,像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。
“他动了杀心?”方小满低声问。
“还没。”林北抬手摸了摸颈侧那道细痕,血已经凝住了,“但他会用别的手段。”
方小满没再问。两人沉默着走回城北工坊。推开院门时,赵五和刘三迎上来,看见林北领口的血,赵五眼睛一瞪,抄起铁棍就要往外冲。林北按住他的胳膊:“不是他砍的。是剑蹭的。”赵五喘了两口粗气,把铁棍放下,闷声道:“宫里出来的没一个好东西。”
林北走进堂屋,在案前坐下。他闭了一会儿眼,忽然睁开,目光扫过屋中众人。他的声音沉下来:“收拾东西。核心图纸、淬火口诀、水泥配方、铜锁模具,全部打包。今夜就转。”
赵五愣住:“转去哪?”
“方家庄。”林北说,“方小满老家。城外二十里,山路偏,禁军一时半会儿找不到。”
众人立刻动起来。刘三去库房搬模具,阿贵收拾图纸,赵五带人拆炉子。外坊的炉子是林北改良过的,炉膛弧度、风门位置都有讲究,不能留给别人。赵五抡起铁锤,一锤砸在炉壁上。砖块崩裂,炉膛露出来,里面还残留着前日淬火的炭灰。他砸了三锤,炉子塌了半边,碎砖散了一地。刘三那边把几座小炉也拆了,铁皮烟囱拆下来卷成卷,铁砧搬上板车。院里的动静不小,可巷子外没有一个人探头来看。
方小满站在院墙上放哨。她看见远处巷口有黑影动了一下,又缩了回去。那是李世民的暗哨,她认得那人的身形。她没去追,只把腰间的短刀拔出来,在月光下晃了一下,黑影便退得更远了。
与此同时,两仪殿东暖阁里,李世民提笔写了一道密旨。他的字比平日更慢,一笔一画都带着压不住的力道。旨意写得很短:禁军左营即刻出动,围方家庄。见林北,锁拿。遇抵抗,格杀。写完,他搁笔,封火漆,递给跪在阶下的禁军统领。统领接过密旨,快步退出。
密旨抄本当晚就送到了长孙无忌府上。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,展开那张薄纸,逐字读完。他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成一个笑。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,最后整张脸都松开了。他忽然笑出声来,笑声在书房里回荡,惊得窗外栖鸟扑棱棱飞起。他把密旨抄本折好,压在镇纸下面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对管家说:“去,把孟胖子叫来。有好戏看了。”
城外官道上,李靖骑着马连夜出城,直奔方家庄方向。他奉了李世民之命去“看看”,可走到半路,他忽然勒住马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。城墙上火把如星,皇城方向灯火最亮。他沉默片刻,拨转马头,往回走。两仪殿里,李世民还没睡。李靖进殿时,袍角带着夜露的湿气。他行过礼,直起身,开口便说:“陛下,现在不能围方家庄。”
李世民坐在案后,抬眼看他。
李靖说:“林北今夜出宫,回去必转移。围方家庄,扑空事小,若逼急了,他带着配方投了突厥,或者投了别的势力,陛下就真的断了一条路。臣请陛下暂缓三日,容臣先去探明虚实。”
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烛火映着他的脸,他的眼神冷而硬。他摇了摇头:“不缓。今夜就围。朕等不了了。”
李靖再要开口,李世民抬手止住他:“你替朕走一趟,是朕给你面子。但朕的旨意已下,禁军左营已经出城。你不要再说了。”
李靖沉默良久,终于躬身退下。他走出殿门时,夜风正从北面灌来,吹得廊下灯笼猛烈摇晃。他站在阶上,望着城北方向。远处官道上,一条火把的长龙正蜿蜒而出,向城外移动。那是禁军左营,五百骑兵,火把映红了半边夜空。
城北工坊里,林北站在院中,看着赵五把最后一块铁砧搬上板车。他转头问方小满:“方家庄那边,有人接应吗?”
“我二叔在。他带了二十个人,都是外坊散出去的匠人,已经在庄子里等着了。”
林北点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坊——炉子全塌了,铁皮烟囱卷走了,墙上只剩几道熏黑的痕迹。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,院墙上的方小满忽然低声喊了一句:“火把!北面!”
林北跳上墙头。月光下,远处官道上一条火把长龙正朝方家庄方向移动,火光映红了低垂的云层。他看了一会儿,跳下墙,对赵五说:“快走。禁军提前动了。”
板车碾过青石板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一行人从工坊后门鱼贯而出,消失在长安城的窄巷里。院门没有关,夜风灌进去,吹得空荡荡的工棚里几片木屑打转。灶台上还搁着那只粗瓷碗,碗里插着的三炷香早已燃尽了,只剩三截香灰歪在碗沿。
禁军左营的火把照亮了方家庄的庄门。庄门半掩着,里面黑灯瞎火。骑兵统领一挥手,铁蹄踏过门槛,冲进庄子。火把将庄院照得通明,可院子里空无一人。灶是冷的,水缸是空的,几间草房的门敞着,风从这头灌到那头。统领下马查看,在灶膛里摸了一把灰,灰是冷的,早已熄了几个时辰。他脸色铁青,回头吼道:“人呢?”
庄子后面的山路上,二十几辆板车正借着月光赶路。赵五推着最重的一辆,车上堆着铁砧和模具,轮轴吱吱作响。林北走在队伍最前面,方小满在他身侧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方家庄方向的火光已经远了,只剩一片模糊的红晕映在山脊后面。
“他们扑空了。”方小满说。
林北没有回头。他走在月光下的山道上,脚步不停。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,吹得他衣摆翻动。前方山坳深处,方家庄的灯火隐隐可见,那是方小满二叔接应的地方。他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