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一败知弊，不改旧规
北伐的败讯传回开封那日，阴云压得很低。
我坐在御书房，手里捏着前方送来的军报，纸上的字迹，看得我心口发闷。
按照我定下的法度领兵，兵将临时相合，互不熟悉，号令之间多有滞涩。将士虽勇，可上下生疏，配合脱节。一场大战下来，损兵折将，终究没能踏出那一步，燕云之地，依旧遥不可及。
帐下诸将垂首请罪，殿内一片沉寂。
不少人目光悄悄落在我身上，藏着几分隐晦的期盼。
他们心里想的，我一眼便能看透。
既然这套法子打不赢北边的强敌，那是不是该改一改？
是不是该放开限制，让主将长久统辖一支兵马，让将帅和士卒朝夕相处，养出默契，养出同生共死的锐气？
若是放开，战力自然能提上来。
这个道理，我比谁都明白。
我年少从军，在沙场滚了半生，我清楚一支上下一心、只认主将的军队，有多能打。
可那柄锋利的刀，既能向外斩敌，也能向内劈碎江山。
我放下军报，缓缓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却没有半分松动。
“此战之败，我已知晓。这套规矩，确实捆住了军中的锐气，临阵配合不畅，弊端摆在眼前。”
话音落下，底下有人微微抬头，以为我要松口。
可我话锋一转，沉声道：
“但是，法度，不能改。”
众人皆惊。
有人忍不住叩首进言：“陛下！如今外敌虎视眈眈，燕云未复，这般束缚武将，对外作战处处受制，长此以往，边患难除啊！”
我望着他，想起陈桥驿那一夜的喧嚣，想起五代数十年里一次次黄袍加身。
我想起从前的我，本心无半分反意，只因为善待士卒、深得军心，最后依旧被架上皇位，进退无路。
“我知道它的坏处。”我慢慢说道，“兵不识将，将不识兵，临敌难成合力，打起来吃亏，这是实打实的短处。
可你们只看见对外的败局，却忘了，放开之后，要承担何等凶险。”
“一旦准许主将久领一军，时日一久，恩义滋生，军心私附。
今日这个大将忠心为国，一心北伐，自然是国之柱石。
可人心难长久，后人难预料。
他日，又出一个忠厚良将，爱护士卒，赏罚公允，全军上下一心拥戴。
到那时，麾下将士想要富贵，想要从龙之功，旧事便会重演。
黄袍会再一次披在那人身上，天下再陷兵戈，百姓再遭屠戮。”
“一场北伐失利，折损的是兵马疆土，尚有周旋余地。
若是打开了这道口子，五代那套轮回重启，便是社稷倾覆，四海大乱。”
我见过那个轮回，我亲身站在轮回的漩涡中央。
我太清楚那是何等地狱。
比起外敌压境，我更怕内乱不休，江山一次次改姓。
我可以接受对外的挫败，可以接受收复故土遥遥无期，可以承受后世之人骂我重文轻武、自废武功。
我唯独不能接受，我亲手终结的百年兵祸，再一次卷土重来。
赵普站在一旁，默然不语，深深躬身。
其余将领、文臣，也渐渐低下头，再无人劝谏更改兵制。
败了一仗，我亲眼看见了这套制度的缺陷。
可权衡两端，我依旧选择这条路。
两害相权，取其轻。
外患是皮肉之苦，内乱是亡国挖根。
我抬手，吩咐下去：
边军可以因地制宜，做些细微调度，弥补作战的缺憾，但是根本的规矩不动。
调兵权归于枢密，兵将时常更戍，不许将帅私蓄军心，这条底线，一寸都不能让。
窗外冷风穿过廊下，呜呜作响。
我心里清楚，从这一刻起，大宋已经定下了自己的宿命。
它很难再涌现出那种一言而三军景从、威震天下的名将。
它会在对外征战里屡屡吃亏，留下无尽遗憾。
但至少，它不会再生出被将士裹挟、黄袍加身的忠臣。
五代走马换天子的噩梦，不会再回来。
利弊我都看清，后果我来担。
这条路，就算难走，就算要承受战败的苦楚，我也必须走到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