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集:声望
入夜后,长安城各坊的灯火次第熄灭,唯有城北窄巷深处还亮着一豆微光。工坊后院搭了个简易棚子,棚下摆着一张旧木案,案上供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盛满新米。米上插着三炷香,青烟袅袅升起来,在夜风里打着旋。案后没有牌位,只贴着一张麻纸,纸上是方小满抄的“匠盟十条”。赵五跪在最前面,身后是刘三、阿贵、老周头,还有十几个从洛阳、河东赶来的外乡匠人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低低的念诵声,一遍一遍念那十条。念到“匠人不跪”时,赵五的嗓子哑了,他磕了个头,额头抵在青砖地上,久久没有抬起来。
后院墙外,两个黑影蹲在暗处。是禁军的暗探,奉旨监视林北工坊。他们看见棚下的香火和跪了一地的人,对视一眼,悄无声息地退入夜色。半个时辰后,密报递进皇城。
李世民坐在两仪殿东暖阁,面前摊着暗探的折子。折子上写得简略:林北工坊后院设香案,匠人夜拜,诵“匠盟十条”,人数约二十,香火持续至三更。李世民读完,把折子搁在案上,手指在桌沿叩了两下。他没有说话。殿中侍立的太监大气不敢出。片刻,他端起面前的茶盏,茶已经凉了。他喝了一口,忽然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啪——”
碎瓷四溅,茶水泼了一地。太监们跪倒一片。李世民站起来,面色铁青,在殿中来回踱了两圈,忽然停住脚步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他要什么?”
殿门被推开,长孙无忌快步走进来。他显然得了消息,脸色也不好看。他躬身行礼,李世民没有理他,只重复了一遍:“朕问你,他要什么?外坊收了,铁料断了,盐路封了,他都扛过来了。朕杀李士德,他嫌不够。朕让他活着,他倒摆起香案来了。他到底要什么?”
长孙无忌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他要路。”
李世民转身看他。
长孙无忌说:“林北此人,不贪财,不恋权,不好色。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铺路。水泥是铺路,蒸馏盐是铺路,匠盟十条也是铺路。他在给匠人铺一条路——一条不跪官府、不受行会欺压、不靠朝廷赏饭吃的路。这条路铺成了,天下匠人就只认他,不认朝廷。陛下收得了外坊,收不了三百个散在民间的匠人。抓得了一个林北,抓不了三千个抄了十条的徒子徒孙。”
李世民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殿门口,望着夜色中的宫城。远处的城墙上,火把连成一条长线。更远处,城北方向隐隐有一点微光,那是工坊后院的香火,隔着几条街,隔着重重坊墙,却像一根针扎在他眼里。他忽然转身,走回案前,提笔写了一道手谕。他写得很慢,写完搁笔,递给太监:“夜召林北。宫门开,让他一个人来。”
太监领命飞跑出去。长孙无忌眉头微动,想说什么,终究没有开口。李世民回到案后坐下,手按在腰间剑柄上。剑是白天新换的,鞘上还带着匠人的手温。他坐得笔直,目视殿门。殿中烛火摇动,映着他冷硬的脸。
三更鼓响过,春明门侧的小门吱呀打开。林北独自走在宫道上,前后没有随从,只穿了一身灰布短褐,腰间连把短刀都没带。他走过长长的宫道,两侧高墙把月光切成一条窄窄的带子。巡夜禁军举着火把经过,认出他,没有人拦。宫道尽头,两仪殿的灯火亮着,殿门半敞,光从门缝里溢出来,像一条金色的舌头舔着阶石。林北登上台阶,走到殿门前。他停了一瞬,推门进去。
殿门在他身后合拢,沉重的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殿中烛火通明,李世民坐在龙案后,手按剑柄,目光如铁。案角搁着那截炸裂的枪管。两人隔着满案奏折对视。烛花爆了一声,满殿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