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集:帝王权衡
内廷监的血从值房门槛淌到阶下时,天刚蒙蒙亮。禁军奉旨抄检,李士德的尸体还躺在两仪殿上没凉透,这边已经动上了手。值房里翻出十几箱封存短铳、三本暗账、两封与突厥可汗的密函。抄检的校尉把东西封存登记,一摞摞抬上马车。内廷监上下七十余口,尽数押入大理寺候审。禁军进进出出,铁甲碰撞声从清晨响到午后。
长孙无忌就是这时候到的。他穿着一身常服,没带随从,独自站在内廷监大门外的石阶下。抄检的禁军从他身边经过,认识他的都低头行礼,不认识的多看两眼,见他气度不凡,也不敢多问。他负手而立,看着一箱箱证物从门里抬出来,面色如常,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。
林北站在街对面。他身后跟着赵五和方小满,三人一大早就来了,等着看内廷监覆灭,也等着看另一个人落网。可当那批证物抬出来时,林北看见其中一只木匣上贴着封条,封条一角有长孙府的火漆印。他瞳孔微缩。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不确定,但封条说明一切——内廷监的暗账、密函,至少有部分要经过长孙府才能呈报御前。李士德通敌,长孙无忌不可能不知情。可现在长孙无忌站在阶下,毫发无伤,像一尊擦得干干净净的铜像。
林北转身便走。方小满跟上他:“你去哪?”
“找李世民。”
两仪殿里,李世民刚换了袍服。昨夜杀李士德时溅上的血迹已经洗净,龙案上收拾得干干净净,只剩那截炸裂的枪管还搁在案角。林北进殿,没有行礼,径直开口:“陛下杀了李士德,长孙无忌呢?”
李世民正在批一份折子,笔尖顿了一下,继续写下去:“长孙无忌与此事无关。”
“无关?”林北上前一步,“内廷监的暗账上有他的火漆印。突厥人进城,走的是他门客的路子。李士德一个人,放得了突厥商队进出宫门?”
李世民搁下笔,抬起头。他的目光很平,语气也平:“林北,朕说无关,就是无关。”
林北与他对视。殿中烛火已灭,日光从窗格透进来,照得满殿亮堂。李世民的脸在日光中显出一种很淡的冷色,像淬过火的铁,硬得没有一丝缝隙。林北沉默良久,声音低下去:“李士德该死。长孙无忌更该死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世民靠回椅背,闭上眼,“但长孙无忌不能死。他死了,关陇集团谁替朕压?朝中多少官员是他门下走狗?朕杀一个李士德,是清理内廷监。杀长孙无忌,就是跟整个关陇翻脸。你告诉朕,翻脸之后,谁给朕治天下?”
林北没有回答。他盯着李世民看了很久,然后退后一步,拱手,转身出殿。走到殿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陛下权衡得真好。”
午门外,长孙无忌正准备上轿。他看见林北从宫里出来,便站住脚,嘴角微弯,等着他走近。林北走到他面前,两人相隔不过三步。长孙无忌拱了拱手,笑道:“林主事,听说内廷监出了大事。李某侥幸,未受牵连。日后还要仰仗林主事多指教。”他的笑意挂在脸上,眼中却冰冷如霜。
林北盯着他的脸,一字一句:“你迟早有报应。”
长孙无忌笑了一声,转身上轿。轿帘落下时,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轻飘飘的:“报应?林主事还是先顾好自己吧。铁料断着,炉子可别熄了。”轿子抬起,摇摇晃晃地走了。林北站在午门前,秋风吹动他的衣摆。方小满从门洞阴影里走出来,站在他身边,没说话。
回到城北工坊时,赵五、刘三、阿贵带着十几个匠人守在门口,一见林北便围上来。赵五性急,先开口问:“怎么样?长孙无忌抓了吗?”
林北摇了摇头。
赵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:“证据都摆到御案上了,为什么不抓?李世民糊涂了?”
“他不糊涂。”林北推开院门走进去,“他清醒得很。”
匠人们跟进来,七嘴八舌地问。林北走到堂屋案前,拿起一块木板搁在桌上,取过刻刀。屋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林北没有说话,刀尖落在木板上,一刀一刀錾刻。字很小,笔画深峻,木屑簌簌落下。他刻了很久,刻完一块,又取过一块。整整一个下午,堂屋门关着,里面只有刻刀刮木的声音。
日头偏西时,林北推开门。案上摆着十块木板,每块上面刻着一条规矩。方小满凑过去看,依次念出来:一曰匠人入盟,不分师徒,只论手艺。二曰工价公议,不许行会欺压。三曰图纸共享,有难同当。四曰伤病相扶,孤寡相养。五曰不卖国、不通敌。六曰不欺客、不偷工。七曰有活同做,有饭同吃。八曰师徒授艺,不得藏私。九曰盟内无主仆,只有兄弟。十曰若遇官府压迫,合盟抗之。
方小满看完,深吸一口气。她转头看林北。林北靠在门框上,脸色疲倦,声音很轻:“传抄。三百份,散出去。”
方小满连夜动笔。她写字快,抄完一张递给刘三,刘三再递给阿贵,阿贵再递给隔壁街的孙铁匠。一夜之间,十块木板的内容从城北窄巷传出去,传遍西市,传遍东市,传遍城南城北每一间亮着灯的匠铺。天亮时,长安城里做木匠的、铁匠的、皮匠的、泥瓦匠的,都在传抄那十条。纸铺的纸卖光了,又赶印了一批,到午时连草纸都卖断了货。西市纸铺掌柜站在空荡荡的货架前发愣,伙计跑来报:又有人要买纸,排了半条街。
纸价从每刀三十文涨到八十文。到午后,已经涨到一百五十文。长安纸贵,不是因为诗文,是因为十条刻在木板上的规矩。
赵五傍晚回来时,怀里揣着七八份不同笔迹的抄本。有老秀才抄的楷书,有铁匠儿子抄的歪字,还有一份写在布头上的。他把抄本摊在桌上给林北看,闷声道:“城北铁匠行会明天要开会,说要请你去讲那十条。城南皮匠行也递了话来。连皇城根下的军器监直坊都有人在抄。”
林北翻着那些抄本,没有笑。他拿起自己刻的那十块木板,用布包好,锁进铁箱。窗外暮色沉下来,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纸铺关了门,可抄本还在坊间流传,一双手传给另一双手,一盏灯点亮另一盏灯。
方小满靠在门边,发间的铜簪在夜色里微微发亮。她低声说:“三百份不够,明天纸铺开门,至少还要印三千份。”
林北把铁箱钥匙收进怀里,声音很淡:“印多少,传多少。李世民能烧一封信,烧不了三千张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