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烛下自省，知有缺憾
夜色沉落，朝堂的喧嚣散去，御书房里只余下一盏孤烛。
案上摊着各地送来的文书，藩镇的权力慢慢收归中枢，更戍法、文臣知州的法度一步步推行下去，一切都在顺着我预想的路子走。
可我心里没有全然的轻松，反倒生出一层挥之不去的隐忧。
我打碎了五代的魔咒，堵住了武将黄袍加身的路子，可我也清楚，这套法子，本就是一剂猛药，不是万全之策。
我靠着自己的经历定下规矩：不能让将帅和士卒长久捆绑，不能让一方兵权集于一人。
所以兵要常换，将要常调，以文驭武，厚待士大夫。
我要的是不再有兵变，不再有走马灯一样的天子，不再有百姓年年困在兵戈里面。
我扪心自问，这个目的，是达成了。往后大宋，很难再出现被麾下将士裹挟、被迫篡位的大将。
再也不会有一个忠心良将，只因为深得军心，便进退皆是死局。
可代价，我心里也明白。
兵不识将，将不识兵，长久下来，军队的默契、将士之间的血气，自然会慢慢淡去。
遇上外敌大举来犯，这支军队，怕是少了几分同生共死的锐气。
文官掌节制之权，他们饱读诗书，懂规矩、善治理，不会拥兵作乱。但文人不熟战阵，临机决断，未必比得上沙场老将。
我不怕文官贪财，可我怕文官空谈义理，误了边事。
我坐在案前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烛台。
旁人只看见我定下国策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。只有我自己清楚，我是在两种祸事之间，选了一个相对轻的。
一边是五代那样，数十年不停的内乱，武将轮番称帝，骨肉相残，千里焦土。
一边是边患难平，军队战力受限，朝堂上文官渐渐压过武人。
两害相权，我选后者。
内乱是挖掉社稷根基的绝症，一旦发作，江山直接易主，生灵涂炭。外患只是肌肤之疾，纵使艰难，尚且可以慢慢周旋、固守防线。
有人若是问我，就没有两全的法子吗？
我也想过。
可我翻遍五代的往事，看遍一桩桩兵变，我找不到。
人心难测，制度更难平衡。只要给武将足够聚拢军心的土壤，那条死局就还在。
我不能赌。
我亲身踩过那条绝路，我不敢拿天下苍生去赌后世武将的本心。
我召来赵普，和他对着地图静静看着北方。
契丹虎视眈眈，燕云之地还在敌手，这是悬在大宋头顶的一把刀。
“法度是立住了，内乱可绝。”我低声开口，“只是武人锐气被束，边事，就要靠你们文臣多费心筹谋。”
赵普躬身：“臣明白陛下苦心。防内甚于防外，五代之祸，不可复现。”
我点点头，却没有放下心底的沉甸甸的顾虑。
我知道，千百年之后，后人读史，多半会指着大宋，说我重文轻武，种下积弱的病根，说我目光短浅，为了防兵变，自废武功。
他们会站在后世的视角，惋惜大宋北伐无功，惋惜疆土不全。
可他们未必能体会，我站在这个节点，见过那百年无休止的篡杀。
我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，又被黄袍架上皇位的人。
我见过忠良被逼反叛，见过一城百姓一夜之间死于兵乱。
我优先堵死内乱，不是错，是我吃过那样的苦。
烛火跳动，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能终结五代的轮回，却没办法造出一套毫无缺憾的制度。
我能挡住自己经历过的灾劫，却挡不住这套法度衍生出来的新难题。
这条路，是我选的。
利弊功过，留给后世评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