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集:证据
两仪殿灯火通明。李世民坐在龙案后,面前的奏折堆了半尺高,他一份也没批,手里捏着一只空茶盏,指腹摩挲着盏沿。殿门被推开时,他抬眼看了一下,见是林北,眉头微动,没有开口。
林北走到案前,从怀中取出布包,一层层打开。短枪搁在案上,枪机侧面朝上,内廷监的火印正对李世民。他又取出那半封密信,展开压在枪旁,纸上“内廷监放行”五个字被血洇得模糊,却仍可辨认。李世民垂眼看这两样东西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拿起短枪翻看,又拿起密信读了一遍,放下,沉默了很久。
“李士德。”李世民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“传。”
太监领命飞跑出去。不到两刻钟,内廷监监正李士德被带进殿。他显然刚从后院火堆旁赶来,衣袍下摆沾着灰烬,额角有汗。进殿看见案上的短枪和密信,他脚步顿了一瞬,随即跪下行礼。李世民把短枪丢到他面前:“认得吗?”
李士德拾起短枪翻看,火印赫然在目。他叩首道:“臣认得。此乃内廷监早年所铸短铳,后封存库中,不知为何流出。臣失察,请陛下降罪。”
“失察?”李世民声音冷下来,“你的火印,你的枪,突厥人拿着它偷外坊的枪。你说失察?”
李士德伏地不起,声音却稳:“臣确不知情。内廷监库房年久失修,或有窃贼盗出,也未可知。臣管理不善,甘愿领罪。”
林北站在一旁,始终没说话。殿中安静得只剩烛花爆开的细响。李世民盯了李士德片刻,正要开口,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方小满推门进来,身后押着一个捆了手的男人。那人穿着突厥袍子,脸上有伤,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痂。正是前夜被方小满按在库房里的另一个随从,那人咬毒时被方小满及时卸了下巴,毒囊碎了一半,只昏不死。方小满把他拖回来灌了药,又用布条勒住嘴,关在地窖里,连夜审了口供。
方小满将一张按了手印的供词呈到案上。李世民展开看了两行,脸色骤变。供词上写得分明:突厥商队由内廷监值房主事接洽,每夜从后门放行入城,枪械交易定点在城西废仓。接头暗号是“月圆取货”。供词末尾,那突厥人还画了押,指认李士德亲信曾带他入内廷监库房验枪。
李世民把供词摔到李士德面前。李士德看到纸上的内容,浑身一颤,瘫坐在地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李世民站起身,绕过龙案,走到他面前。殿中所有人都跪下了。李世民盯着他,伸手从腰间拔出佩剑,剑光一闪。
“噗——”
剑锋刺入李士德胸口时,声音闷得像扎进一口布袋。李士德身体弓了一下,血从嘴角涌出来,眼珠凸起,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。李世民拔剑,血珠沿着剑刃滴落,在青砖地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。他把剑往地上一丢,转身回到案后,坐下。
林北看着李士德的尸体被禁军拖出去,一言未发。他的目光落在案角——那里搁着另一张纸。那是方小满从突厥人怀里搜出的半封密信的另半截,林北来之前让人抄了一份。抄件上有一行字,指向长孙无忌府中的一位门客。林北把抄件推到案上,推到李世民面前。
李世民垂眼看那行字,沉默片刻。他伸手拿起抄件,就着烛火点着,纸页在火中蜷曲发黑,化为灰烬。灰烬落在案上,轻飘飘的,一吹便散。林北看着那些灰,手在袖中慢慢攥紧,指节发白。他没有说话。
李世民把最后一片灰烬拂落案角,抬起头,目光与林北对视。殿中烛火摇动,两人隔着满案奏折和灰烬对视。李世民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铁砧落地:“到此为止。”
林北沉默了三息。然后他微微躬身,行礼,转身,大步走出殿门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灰烬四散。李世民独自坐在案后,面前是那支短枪、半封密信和一地灰烬。他闭上眼,手撑住额头。
林北走出宫门时,方小满正等在门洞下。她看见林北的脸色,没问结果,只跟上去走在他身侧。长安城的街巷空荡荡的,更鼓敲了四响。林北走到城北窄巷口,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皇城方向。宫城的灯火在远处亮着,像一只不闭的眼。
“灰了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方小满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至少李士德死了。”
林北没有接话。他推开工坊院门,赵五和刘三迎上来,看见他的脸色,把到嘴边的问话咽了回去。林北走到堂屋,把门关上。桌上还搁着那把铜锁,锁簧完好。他拿起铜锁,在手里转了转,咔嗒一声弹开,又咔嗒一声合上。窗外夜色浓稠,远处传来一声极远的鸡鸣。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