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尽释兵权，永断兵劫
次日天光刚亮，石守信、高怀德、王审琦几人，一同递上了辞呈。
奏疏上言语恭谨，只说连年征战，身上旧伤缠身，精力不济，再也担不起禁军统帅的重任，只求卸下兵权，寻一处地方安养余生，守着妻儿，安稳度日。
消息一传出去，朝堂上顿时掀起一阵骚动。
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，这几个人是我最早的班底，是陈桥驿带头拥立我的人，是手握京畿精锐的从龙元勋。一夜之间尽数要交出兵权，不少人暗自揣测，怕是我坐稳江山之后，要效仿古来帝王，兔死狗烹，清算功臣。
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，有忐忑，有惊惧，还有几分观望。
我坐在龙椅上，低头看着案上那几份辞章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哪里是猜忌他们几个人。
我信他们此刻的心。如今荣华在手，他们并无谋逆的念头，就像当年的我，对世宗柴荣一片赤诚。可人心靠不住，裹挟人心的大势，更不会讲情面。
我抬手，殿内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诸位，不必多疑。”我的声音缓缓散开，“朕知晓他们几人，半生随我披甲赴死，血汗堆出这大宋基业，功劳，朕记在心里。今日他们主动求去，不是朕威逼，也不是朕要加罪。”
我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阶下众人，把藏在心底的道理，当众说开。
“朕本是大周的臣子，忠心无二，从未想过夺天下。可陈桥那一夜，黄袍加身，进退皆是死局。朕就算不想反，也由不得自己。”
“五代以来，多少将帅，本心忠良，善待士卒，深得军心。最后却被麾下将士推着，走上兵变的路。不是他们想反，是兵权握在手中，军心依附一身，这条路，走到后头，就没有回头的余地。”
“今日我释去他们兵权，防的不是他们这几个人，防的是将来，再有人落到和我一样的绝境。”
殿中鸦雀无声，不少老臣神色微动，慢慢品出了里面的深意。
我准了他们的辞呈，厚加封赏。
良田、宅第、金银丝帛一一赐下，还定下联姻之约，让我们彼此的血脉绑在一起。他们可以做闲散的节度官，享受富贵，不掌兵马，不涉营伍。有富足安稳，不必再悬着一颗脑袋，担惊受怕。
安顿好他们，我接连下诏，重塑军制。
调兵权收归枢密院，领兵的将帅只在战时掌兵，战事一停，即刻交还兵符，不能私自调动一兵一卒。
禁军轮番更戍，年年换防，将领时常迁转，兵不识将，将不识兵，慢慢断掉士卒和主将之间长久缠结的私恩。
地方藩镇，以文臣知州，文官节制军政。
我心里分得清清楚楚。
文官手里没有重兵，就算贪墨钱财，祸害的不过一方州县，掀不起改朝换代的大乱。
武将可以富贵，可以享受厚赏，唯独不能收拢军心，不能让一营兵马，只知将军，不知朝廷。
往后千百年，世人或许会诟病大宋重文轻武，军力孱弱。
可他们未必明白我的苦衷。
我亲眼见过五代数十年，刀兵不息，天子轮番更替，百姓年年遭兵祸。
我不想再看见，又一个忠厚良将，被自己善待出来的军心，逼上绝路。
我不求后世人人称颂，只求这套法度立住，那个武将轮流坐天下的魔咒，就此斩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