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集:只卖锁
阿史那铁勒第二次登门是在午后。日头偏西,工坊里炉火正旺,赵五带着几个匠人在赶制一批铜锁。突厥人走进院子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一人怀里抱着一只羊皮袋。他径直走进堂屋,把两只羊皮袋往桌上一墩,袋口松开,金饼滚出来,黄澄澄铺了半张桌子。加上前日那袋,金饼总数足有五十个。阿史那铁勒双手撑在桌沿,身子前倾,眼睛盯着林北:“一千支。定金全在这里。打完,我用两百匹战马换。”
林北坐在桌后,手里正拿着一把铜锁翻看。锁身是黄铜的,簧片八道,锁舌厚实。他听见金饼滚落的声音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他伸手从桌下摸出一只木匣,掀开盖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把铜锁,大小不一,有的带锁链,有的带暗扣。他取出一把最小的,搁在桌上,推到金饼旁边。铜锁在烛火下泛着暗金色的光,和金饼的光泽混在一起。
“锁。”林北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,“民用锁,八道簧,撬不开。草原帐篷门用这个,牧场栅栏用这个,商队货箱用这个。十斗盐换一把,或者等值皮子。金饼收回去,枪没有。”
阿史那铁勒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他猛地一拍桌子,金饼跳起来,有几块滚到地上。赵五在院里听见响动,抄起铁棍就要往里冲,被刘三拉住了。突厥人拍完桌子,喘着粗气,盯着林北。林北仍然没抬眼,手指拨弄着铜锁的锁簧,咔嗒一声弹开,又咔嗒一声合上,像在玩一件心爱的玩具。
“我大老远从草原赶来,你让我买锁?”阿史那铁勒嗓音发紧。
“锁比枪好卖。”林北把铜锁放回匣中,终于抬眼看他,“你买枪,走不出长安城。你买锁,走遍天下没人拦。买不买,随你。”
阿史那铁勒盯了他很久,忽然冷笑一声,把金饼收回袋中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扔下一句:“今夜我派人来取枪。你卖也得卖,不卖也得卖。”
林北没有回应。门帘落下,突厥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外。方小满从后窗翻进来,手里攥着刀柄:“他动了杀心。”
“今夜你守库房。”林北把铜锁匣子合上,“枪一支都不能少。”
当夜无月,云层压得很低。工坊后院的库房门前,方小满蹲在暗处,背靠墙根,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。库房门锁着三道铜锁,锁簧是林北特制的,没有钥匙撬不开。子时刚过,墙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。方小满眼睛一眯。一个黑影从墙上翻下来,落地无声,猫着腰摸到库房门前。黑影从怀里掏出一根铁条,插进锁眼,开始拨弄锁簧。手法极快,是个惯偷。
方小满没有立刻动。她等那人拨开第一道锁,正在攻第二道时,才从阴影里无声站起。那贼人正专注锁簧,忽觉脖子上一凉,一柄短刀贴住了喉结。他浑身一僵。方小满左手按住他肩膀,右手刀锋往上一顶:“动一下,割断喉咙。”
贼人松手,铁条落地。方小满一拧他的胳膊,把他按在地上。贼人怀里忽然滑出一支短枪,枪身磕在青石板上,弹开老远。方小满眼皮一跳。工坊里造的枪都是长枪,这支却是短枪,枪管短了一截,枪机也不一样。她按着人,朝院里吹了声口哨。刘三和赵五举着灯跑过来。灯火一照,方小满捡起那支短枪翻看。枪机侧面刻着一枚小小的火印,她凑近细看,瞳孔骤缩。
那是一枚内廷监的火印。外坊早年给内廷监造过一批短铳,每支枪机上都烙着同样的记号。后来外坊归了林北,内廷监的短铳早该封存了。可这支枪上的火印清晰如新,枪管里还残留着未擦净的硝烟味——它刚被击发过不久。
林北闻声赶来,接过短枪翻看。他拇指按在火印上,面色沉下来。赵五凑过来看了一眼,骂出声:“内廷监的枪?怎么到了突厥人手里?”
林北没有回答。他把短枪凑近灯火,火印在光下泛着暗红。他翻过枪身,在机匣底部又发现一道极细的刻痕。他用指甲刮了刮,刻痕是新刻的,上面是两个突厥字。他把枪递给方小满:“看看。”
方小满接过枪,借着灯火辨认。她曾在北境待过,认得几个突厥字。她看了片刻,低声说:“‘月圆取货’。”
林北直起身,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贼人。那人被刘三反拧着胳膊,脸压在青石板上,嘴里忽然动了一下。方小满眼疾手快,一把掐住他的下巴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贼人牙齿咬破了后槽牙上的毒囊,嘴角淌出一股黑血,身体抽搐了两下,便不动了。方小满掰开他的嘴,黑血混着碎瓷片流出来。毒囊碎了,人没救了。她骂了一声,伸手在他怀里翻找。从夹层中摸出一张揉皱的纸片,纸片被咬破了一角,只剩半封。
纸上写着几行字,墨迹潦草,前几句被血洇糊了,看不清。最后一行勉强可辨:“……事成后,枪归内廷监,马归突厥。若败,咬毒,勿留活口。”方小满把纸片递给林北。林北接过,就着灯火看了一遍。他把纸片折好,揣进怀里,转身往堂屋走。赵五在后面喊:“那突厥人呢?还追不追?”
林北头也不回:“不追。他走不出长安。”
方小满跟上去,低声问:“你早就知道是内廷监在背后?”
林北推开堂屋门,把短枪搁在桌上。烛火映着他半边脸,他沉默片刻,才说:“长孙无忌断盐断铁没成,水泥也偷了,还不死心。他不敢明着动我,就借突厥人的手。枪给了突厥,朝廷查出来是我的罪;枪到了突厥人手里,内廷监再‘剿灭’突厥商队,枪又回了他手里。一箭双雕。”
方小满看着桌上那支短枪,火印在烛光中泛着暗红。她忽然问:“那半封信,够不够参长孙无忌?”
林北摇头:“半封信,死了的人,没用。李世民不会为这个动长孙无忌。要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林北把短枪收入抽屉,合上,声音很轻:“等他再动一次。下一次,不会只有半封信。”
窗外,云层裂开一道缝,月光漏下来,照在库房门口的青石板上。那滩黑血正在渐渐凝固,夜风卷着尘土覆上去,一点点将它掩埋。巷外驼铃声早已远去,长安城的更鼓敲过三响。方小满站在门口,发间的铜簪在月光里微微发亮,铁片藏在里面,口诀一个字没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