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旧将在侧，如芒在背
登基已有月余，朝局慢慢安稳下来。
百官各司其职，地方藩镇上表称贺，天下仿佛已经顺顺当当，归了赵家。
可我夜里常常睡不安稳，一闭眼，便是陈桥驿那一夜的喧哗。
石守信、高怀德、王审琦这些人，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老兄弟。
当初陈桥兵变，带头鼓噪、把黄袍往我身上披的，正是他们。如今个个身居要职，手握禁军重兵，麾下将士，大半都是旧日一同厮杀的袍泽。
他们见我，依旧是旧日的模样，言语亲近，不拘君臣礼数，一口一个兄长。
他们心里大约是觉得，这江山，是大伙一起拼出来的，是他们推着我坐上来的。
他们有功，该掌兵权，该享荣华。
换作旁人，或许会觉得这是心腹，是臂膀。
可我看着他们，后背时时发凉。
我太清楚这套道理了。
今日他们能推我上位，来日，若是他们麾下将士想要富贵，一样可以把黄袍，披到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身上。
我信他们此刻的心。
眼下他们对我，是真心拥戴，并无反意。
就像当初的我，对世宗柴荣，也是一片赤诚。
可忠心是一时的，军心裹挟是不讲情面的。
到了那一步，由不得他们自己做主。
底下数万将士的性命、前程压上来，再忠的心，也扛不住。
我召他们入宫，设宴小聚。
殿内酒香弥漫，歌舞在侧，一派和乐。
几杯酒下肚，我屏退左右，殿中只剩下我们几个老兄弟。
我放下酒杯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若非你们，我坐不到这个位置。这份恩情，我记在心里。只是我自从当了这个天子，没有一日能睡得踏实。”
石守信一愣，笑着开口：“陛下，如今大局已定，还有什么可忧心的？”
我抬眼看向他们，声音缓慢而沉重：
“你们和我一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自然懂我。谁不想要富贵？可若是有朝一日，你们麾下的将士，也把黄袍强行披在你们身上，就算你们本心不愿，你们又能往哪里退？”
一句话落下，殿内的笑声骤然消散。
石守信几人脸色骤变，面面相觑，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
他们都是亲历五代更迭的人，哪里听不懂我话里的分量。
他们从前只看见拥立我得到的富贵，却没细想，这柄刀，同样悬在他们自己头顶。
有人慌忙起身叩首：“臣等愚钝，不曾想到这一层，还请陛下指一条生路。”
我伸手扶起他们，语气温和，却没有半分回转余地。
“人生一世，不过求良田美宅，子孙安稳，歌舞享乐。何苦攥着兵权，日日担惊受怕？”
“你们放下兵权，去地方上做个闲官，我给你们丰厚赏赐，良田金银，代代无忧。我们君臣之间，没有猜忌，世代联姻，互不相负，岂不是好过日夜提防、身不由己？”
我没有用刀兵胁迫，没有罗织罪名。
我只是把我看透的那个魔咒，摊开摆在他们眼前。
他们沉默许久，终究是齐齐躬身应下。
我看着他们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我不是要忌惮他们这几个人，我忌惮的是兵权和军心绑在一起的这套旧例。
今日释去他们的兵权，只是第一步。
往后禁军的规制、地方藩镇的节制，还要一点点改。
兵归枢密，将不专兵，频繁更戍，慢慢拆解开将帅和士卒之间牢不可分的羁绊。
我不要靠杀戮来安定天下。
我要让以后，再也没有人，被迫走上我走过的那条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