墟篆荒记
第四章 禅台授玺，孤坐龙廷
宫道静得吓人，脚步落在青砖上，回声悠长。
符太后抱着年幼的恭帝，在偏殿等候。妇人泪痕未干，身子微微发抖，却没有哭嚎，只是定定看着我。那目光里有怨，有惧，还有一丝看透世事的无力。
我不敢直视，躬身行礼，依旧是旧日臣子的礼数。
“太后，臣……”话到嘴边，又堵了回去。
再叫臣，已经不合时宜。可我心里清楚，我从来没有盼着这一日。
符太后轻轻颔首，声音微弱：“天命已改，我母子二人，只求保全性命。”
我郑重应下。这是我在陈桥对三军许下的第一条约，绝不能破。
我许诺，恭帝退位之后，封为国公，赐宅邸，奉养终身，不害性命，不辱体面。
禅礼的仪式很快排布妥当。
礼乐响起，恭帝捧着传国玉玺，一步步走上禅台。一个孩童，哪里懂什么天命更迭，只是茫然地将印玺递了过来。
玉玺触手冰凉，沉甸甸的，压得我手腕发酸。
周遭百官跪拜，山呼万岁，声响滚滚，震得我耳膜发涨。
我坐上那把龙椅的一刻，心底没有半分狂喜，只有一片空落落的寒意。
旁人只看见我登临九五，得了万里江山。
可只有我自己明白，这江山，是被三军裹挟着，硬塞到我手里的。
退朝之后，大殿里只剩下我一人。
烛火摇曳，影子在殿壁上晃动。我扶着御座的扶手，一遍遍回想陈桥那一夜的推演。
今日禅位，只是了结了后周这一桩旧事。五代轮回的病根，还埋在军营之中。
今日范质、王溥他们认我，是迫于眼下兵势。可再过十年、二十年，军中依旧会生出体恤士卒、赏罚公允、深得人心的大将。
那大将本心或许忠君，和从前的我一模一样。
可只要麾下将士的身家，全都绑在他一人身上，兵变的火苗，早晚还会再燃起来。
靠誓言约束武将？靠恩义感化军心？
我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。我从前忠心耿耿，世宗待我恩重如山，到头来依旧走到这一步。
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，再好的人，也扛不住全军的裹挟。
我望着殿外沉沉暮色，慢慢打定主意。
兵权不能集中在一人之手，不能让一镇兵马长久归同一主将统辖。
日后调兵，中枢掌兵符，将领临时领兵，战事一毕，即刻交还兵权。兵不识将，将不识兵，断了他们日久生情、私结军心的机会。
文官要厚养，俸禄从优，宽容待之。他们手中无兵，就算贪墨敛财，祸乱也局限在州县，掀不起改朝换代的大乱。
武将可以赏良田、赠金银，富贵无忧。唯独不能让士卒只知将军，不知朝廷。
我不要去赌一个个武将的良心。
我要改规矩，用制度，锁死这把能掀翻天下的刀。
殿外的呼声渐渐远去，这天下，改姓赵了。
可我知道，真正难走的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