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集:留一手
内廷监炉房的屋顶烧穿了一个大洞,焦黑的椽木横七竖八地搭在残墙上,晨光从破口灌进来,照着满地碎裂的铁片和焦炭。李士德被两个匠人从废墟里抬出来时,半边纱布已经烧没了,左脸新伤叠旧伤,皮肉翻卷,右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枚没成形的枪机坯子。那坯子表面布满气孔,像被虫蛀过。昨夜按林北图纸开炉,炉温升到顶时铁水突然沸腾,火苗从炉口倒卷出来,当场烧死两个匠人,重伤四个。李士德被气浪掀进墙角,捡回一条命,耳朵却彻底聋了一只。
消息传到李世民案头时,早朝刚散。皇帝坐在两仪殿东暖阁,手里捏着内廷监递上的折子,越看越怒。折子上写:仿品炸膛,炉房焚毁,匠人死伤六人,枪机坯料尽数报废。李世民将折子狠狠拍在案上,茶盏跳起,溅了一案水渍。
“林北!”他咬牙念出这个名字,眼中寒光闪动。长孙无忌恰在殿中,趋前一步,低声道:“陛下,林北交图不全,留手火候,致使内廷监仿造屡屡失败。此人若不能为陛下所用,必为后患。臣请陛下下密旨,收外坊,抓林北,押入内廷监,逼他交出全部口诀。”
李世民沉默许久,终于点头:“拟旨。”
外坊这边,林北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浑然不觉——或者说,他早就在等。暗室中,油灯只点了豆大一点火苗,勉强照亮方小满的脸。林北从怀中取出昨夜刻好的铁片,又拿过一支铜簪,拧开簪头,簪身中空,恰好能容下铁片。他将铁片卷紧,塞入簪内,旋紧簪头,递给方小满。
“藏好。”他说,“我若出事,你带着它去找赵五。让他把口诀记熟,然后把铁片熔了。”
方小满接过铜簪,重新插入发髻。她看着林北,目光锐利:“你早知道内廷监会炸炉。你交那套图纸,就是让他们炸。”
林北没有否认。他靠在墙上,声音很轻:“李士德偷走的那袋铁屑,含硫量高,淬火时非裂不可。我在图纸上标了热处理位置,却没写具体火候。他急功近利,一定会试。试了,就炸。”
方小满吸了一口冷气:“你拿人命当棋子。”
林北沉默片刻:“内廷监不炸,死的就是外坊三百匠人。他们收了外坊,第一件事就是杀光我们这些‘不听话’的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方小满闪到门后,手按刀柄。门被推开,是赵五。他脸色煞白,手里攥着一张薄纸,纸角还在抖。
“密旨抄本。”赵五声音发紧,“宫里传出来的。李世民下旨,收外坊,抓你。禁军已经出宫门了。”
林北接过抄本,扫了一眼,嘴角竟微微上扬。他把抄本在灯上点燃,看着它烧成灰烬,才慢慢开口:“早等这道旨。”
赵五和方小满同时愣住。
林北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铁屑,目光扫过暗室角落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牌——三百块,每块巴掌大,上面烙着不同的编号和花纹。他拿起一块,递给赵五:“叫醒所有人。三百块木牌,每人拿一块。图纸分拆成三百份,每人只记自己那一块的内容。木牌上刻的是拼合顺序,缺一块,整套图纸就解不开。”
赵五接过木牌,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重重点头,转身冲入夜色。
外坊工棚里,三百匠人被逐一叫醒。没有人点大灯,只靠几盏油灯照明。林北站在高处,声音不高但清晰:“内廷监要收外坊,抓我。你们若想走,现在就可以走,我不拦。若想留,每人拿一块木牌,记住上面的内容,然后回家,把木牌藏好。三天之内,谁也别说自己知道什么。”
匠人们沉默着,一个接一个上前。三百块木牌在夜色中悄然分发。赵五、阿贵、老周头……每个人接过木牌时都看了林北一眼。没有人离开。
子时刚过,坊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声。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像一条细长的血线。林北站在院中,双手负后,面向大门。方小满蹲在房梁上,铜簪在发间微微发亮。三百匠人早已散入夜色,每人怀里揣着一块木牌,像三百颗火种散入京城各处。
门被撞开。禁军鱼贯而入,刀锋映着火光。为首的将领展开圣旨,声音在院中回荡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将作监外坊即刻归内廷监管辖,主事林北革职拿办,押入内廷监候审……”
林北没有反抗。他伸出手,任由禁军给他戴上铁链。铁链哗啦作响,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禁军肩头,落在院中那口铁靶上——靶心还留着第一枪打穿的洞,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