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集:仿品炸膛
内廷监校场设在皇城西北角,四面高墙挡着,枪声传不出去,血腥味也散不出去。李士德把连夜赶制的二十支仿枪排在案上,每支枪旁配十发弹药。二十名精锐禁军站成一排,等待试射令。李士德左脸颊还贴着昨日炸膛崩出的伤口,结了薄薄一层黑痂,像爬了条蜈蚣。他眼神亢奋,嘴角紧抿。昨夜从外坊偷回的那袋铁屑,炉房分析出含碳量、硫磷比例,今晨终于锻出第一批“完全标准”的枪机。他要让林北看看,内廷监不是吃素的。
“放!”
二十支枪同时抬起。第一排扣动扳机,枪声参差不齐——三声脆响,两声闷哑,剩下十五声轰然炸裂。枪管像爆竹般炸成碎片,铁屑横飞。李士德只觉脸上一阵灼痛,眼前一红,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。周围禁军扑倒一片,哀嚎四起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满脸是血,伸手一摸,左耳只剩半截。校场青砖上散落着扭曲的枪管,断口粗糙,内壁赫然可见蜂窝状的气孔。李士德跪在地上,双手抓起那截枪管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忽然想起林北锉刀下的那一线青白,又想起自己那袋偷来的铁屑——量够,火候不对,什么都白搭。
午后朝会,李世民将那截炸裂枪管扔到林北脚下。铁管当啷滚过金砖地面,停在林北靴前。满朝文武目光齐刷刷落下。李世民面色沉沉:“内廷监仿制标准件,炸膛伤十二人。林北,你可知罪?”
林北弯腰拾起枪管,翻看断口,指腹抹过内壁气孔。他抬起头,不卑不亢:“臣知罪。臣只交一套图纸,未交关键火候,致内廷监仿品伤人,是臣思虑不周。”
长孙无忌从列中闪出,手执笏板,声如洪钟:“陛下,标准件关系国朝军备,林北既已献图,却藏私火候,分明是挟技自重、欺君罔上。臣请陛下令其当场写出全套图纸,不得遗漏分毫。”
李世民看向林北:“准奏。当场写。”
殿中监搬来书案,铺上宣纸,研好浓墨。林北提笔,笔尖悬在纸上,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。他深吸一口气,落笔如飞。尺寸、角度、卡榫间隙、钢材配比,一条条写得工整清晰。不到半个时辰,十页图纸铺满书案。李世民亲自验看,从枪机到枪管,从弹膛到击发簧,所有零件无一遗漏。他正要点头,林北搁笔:“陛下,臣已交全。”
长孙无忌抢过图纸翻看,眉头越拧越紧。他指着其中一行:“这里——热处理一节,为何只写‘淬火’二字?油淬、水淬、时辰、温度,一概没有。这算什么全套?”
林北平静道:“淬火之法,各坊有各坊的诀窍。臣交出形制,已是为国效力。至于火候,臣若写出,内廷监再仿出炸膛,这罪过臣担不起。”
李世民目光微动。他看了林北许久,终于开口:“三日内,交出全本。包括火候。”
林北躬身:“臣领旨。”
当夜,内廷监炉房灯火通明。李士德裹着半边脸的纱布,亲自守在炉前。他得到林北那套缺热处理的图纸后,连夜开工。炉温升到最高,铁坯烧得白亮。铁匠们照着图纸锻打、削磨、开槽。李士德不停催促:“快!天亮之前要出十套!”炉火越烧越旺,鼓风机轰鸣不止。子时刚过,炉膛内壁忽然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,火苗从裂缝窜出,顺着木梁攀上屋顶。炉房瞬间成一片火海。铁匠们四散奔逃,李士德被浓烟呛得跪地猛咳,眼睁睁看着刚锻好的枪机在火中扭曲变形。
消息传到外坊时,已是后半夜。林北站在工棚里,面前摆着一块巴掌大的铁片。他取过刻刀,借着油灯,在铁片上一刀一刀錾刻。字很小,笔画深峻,铁屑簌簌落下。方小满蹲在旁边,看那铁片上渐渐显出几行字:淬火入水,一息三抖。油冷二息,回火半盏茶。天寒加半息,暑热减半息。铁色转青即出,过青则脆,不及则软。
“这是什么?”方小满问。
林北把刻好的铁片递给他,声音压得极低:“真正的热处理口诀。内廷监烧了炉房也学不到的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“藏好。将来有人能用上。”
方小满将铁片贴身收入怀中。油灯忽明忽暗,林北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。窗外,内廷监方向的火光还未全熄,映红了半边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