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集:互换枪机
天光未亮,外坊空地上已摆开三百支枪。铁灰色的枪管密密铺了满地,像秋日湖面结了一层薄冰。林北站在枪阵中央,靴尖一踢,一支枪滑到脚边。他弯腰拾起,卸下枪机扔进木筐,又拾起第二支、第三支。三百支枪在他手里流水般拆过,零件按类分筐,转瞬堆成六座铁山。
“今日不验枪,验人。”林北拍了拍手上的铁屑,“随便抓,随便装。装好一支,赏银一钱。”
匠人们面面相觑。昨日赵五那二十多人虽捡回了工具,可心里那道坎还在。标准件真能随便抓到什么用什么?老匠人一辈子伺候一支枪的脾气,现在要他们信一堆铁疙瘩彼此不分,等于要他们信河水倒流。可赏银摆在那里,年轻学徒先动了。十二岁的阿贵第一个上前,闭眼抓了一把零件,咔哒咔哒拼装。片刻,一支枪成型。他怯怯抬枪,对准空地尽头的木靶。
“砰——”木靶震颤,弹孔正中。
又有人上前。第二个,第三个,第十个。零件在匠人手中翻滚拼合,枪声此起彼伏。百支枪响过,无一哑火,无一卡壳。那些昨日还骂标准件断人活路的老匠人,此刻嘴唇紧抿,眼神从怀疑变成惊骇。赵五站在人群后,手里攥着那把新锉刀,刀柄已被汗浸湿。他看见自己带了二十年的徒弟,随手抓了七枚零件,三息装成一支枪,抬手便打穿了五十步外的木靶。赵五闭上眼,耳边响起他爹的声音:“一把枪一个魂。”可眼前这百支枪,竟像同一个魂分了一百个身子。
人群边缘,一个矮瘦匠人脸色发白。他叫周七,三天前混进外坊,自称是河间府逃荒来的铁匠。此刻他缩在匠人堆里,袖中藏着一枚枪机,掌心全是冷汗。昨夜他偷了一枚标准枪机,连夜送到内廷监。监正大喜,赏了他五两银。可眼前这互换枪机的一手,让他脊背发凉。他偷的那枚枪机,真能用吗?
内廷监值房,檀木桌上摆着周七送来的枪机。监正李士德捏着那枚铁件,凑在烛下翻看。标准件打磨得光滑如镜,卡榫角度精准到毫厘,和他见过的任何军械都不同。他用指甲刮了刮撞针尖端,又拿过一把卡尺量了量槽宽,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连夜仿。”李士德把枪机丢给炉房管事,“天亮之前,我要一模一样的。”
炉房炭火燃了一夜。铁匠们照着枪机翻砂、锻打、削磨,照着偷来的图纸依样画葫芦。第一枚仿件出炉时,天边刚泛青。李士德亲自装枪,枪机推入机匣,发出干涩的“咔”。他抬手扣动扳机。
“咔——砰!”枪响了,但声音不对,像闷在坛子里的炮仗。紧接着,枪管侧面裂开一道缝,铁片崩飞,李士德虎口震裂,鲜血顺着枪柄淌下来。炉房众人跪了一地。李士德盯着那支裂开的枪,脸色铁青。
外坊这边,林北正拿着一把标准锉刀,在暗探周七面前慢条斯理地修整一枚新锻出的枪机。锉刀贴着铁面斜推,角度精准,每一刀都带走薄薄一层铁屑。周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方小满蹲在房梁上,看得直皱眉。他跳下来,凑到林北耳边:“你明知他是内廷监的狗,还让他看锉刀角度?”
林北手上不停,嘴角微扬:“给他看。他也少一道火。”
方小满愣住。林北锉完最后一刀,把枪机对着天光一照,铁面映出一线青白。他把枪机递给周七:“试试。”
周七手一抖,接过枪机装入空枪。扣动扳机,枪响靶穿。他怔怔看着手里的枪,又看看林北。林北已转身走了,只留下一句话:“锉刀谁都能使,火候不是谁都懂。”
午后,方小满从内廷监的眼线处收到消息:李士德仿出的第一枚枪机装枪炸膛,枪管裂了三寸,伤了两个铁匠。林北正在案前画图,闻言笔尖一顿,冷笑浮上嘴角:“他们少了淬火时辰。铁是好铁,火是好火,可淬火早一息太硬,晚一息太软。我标了时辰在角上,他们没看见。”
方小满恍然大悟。林北故意让暗探看清锉刀角度,却把真正的关键——淬火时辰——藏在图纸角落里。内廷监仿得了形状,仿不了火候。他正要说话,却见林北放下笔,目光投向窗外暮色。
“李士德不会死心。”林北说,“他还会来偷。”
当夜,内廷监后门闪出一个黑影。李士德亲自出马,黑衣蒙面,手里提着一只布袋。他绕开巡夜禁军,摸进外坊废料场。铁屑堆得像小山,他专捡那些颜色发青、边缘带淬火纹的碎屑,一把把往袋里装。装了大半袋,他起身欲走,墙根阴影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方小满蹲在暗处,猫着腰,悄无声息地跟上那个黑影。夜风吹过废料场,卷起几片铁屑,在地上打着旋儿。李士德步子越来越快,方小满的脚步也越来越轻,两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长街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