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集:标准件第一枪
将作监外坊的院墙还留着前日火把熏出的黑痕。三日前,林北查清外坊主事贪墨军械,将人押走,才把这处京城军械命脉握在手里。可拿下地方容易,拿下人心难。外坊老匠人个个有几十年手艺,一把枪一个脾气,向来靠手量眼瞄、锉刀修配。林北却一上来就挂出“标准件”木牌,要所有枪机零件按同一张图纸、同一把卡尺打造,这等于把老匠人的绝活一笔抹掉。老匠人们嘴上不吭,脸色却一个比一个沉。
晨钟刚过,外坊里便没人动锤。赵五站在人群最前,怀里抱着祖传锉刀。那刀柄缠着旧布,是他爹临终前塞给他的,赵家三代都靠这把刀吃饭。林北没有训话,只让人把十支枪机零件全部倒在木案上。铁件哗啦铺开,撞针、弹簧、卡榫、机匣混成一堆,闪着冷光。
“谁都不许挑。”林北说,“我闭眼抓。”
他真闭上眼。手指探入零件堆,快而稳,像在摸自家抽屉。撞针入槽,弹簧压紧,卡榫咬合,机匣合拢。三息之间,一支新枪在他掌中成形。林北抬枪,对准院中铁靶,扣动扳机。
“砰——”
铁靶中央炸开一个洞,边缘嗡嗡震颤。老匠人全僵住。有人低声说:“蒙的。”可那洞就在铁靶正中,谁也蒙不出第二句。赵五喉结滚了滚,想说什么,却被枪响堵了回去。
沉默只持续到工棚。赵五把祖传锉刀拍在桌上,木屑震起:“标准件一上,还要我们做什么?随便找个毛孩子,捡几个铁疙瘩就能装枪,我们几十年苦功,喂狗了?”二十多人轰然应声,铁锤、锉刀、卡尺砸得满地乱响。有人扯下围裙,有人踹翻木凳,工棚里像一锅烧开的铁水。
林北依旧不动。他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众人:“不信,就再看一遍。”他随手指了三个学徒,最大的十五,最小的十二。三人战战兢兢走到案前,从混堆里随机抓零件。没有老匠人指点,没有锉刀修整,他们只按林北教的步骤,咔哒、咔哒拼装。一支,两支,三支……十支枪排在案上,像十根沉默的铁指。林北一挥手,十枪依次打响,砰砰砰连成一片,铁靶被打得千疮百孔。
工棚里安静得只剩火药味。年轻匠人偷偷捡起零件翻看,越看越心惊。赵五手抖得厉害。他看看铁靶,又看看那十支枪,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,一把枪修了三天才顺气,如今十二岁学徒三息装好,心里像被铁锤砸塌一块。他终于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把新发下来的标准锉刀,指腹摩挲着刀面,像在摸一件不认识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人群后方,一个瘦小匠人悄悄往袖中缩手。他叫阿六,混在外坊已有半月,平日寡言少语,干活勤快,没人疑他。可他袖中那枚枪机,却比寻常零件多了一道暗记。他刚把枪机藏进袖袋,头顶忽然一阵风。
方小满从房梁跳下,像黑猫扑落,膝盖顶住阿六后背,反手将他胳膊拧到身后。枪机滚落在地,发出清脆一声。
“内廷监的狗,也敢来偷标准件?”方小满冷笑。
阿六脸贴在地上,还在嘴硬:“我只是拿个零件回去琢磨。”
方小满从他怀里搜出一块腰牌,铜面乌沉,正面刻着内廷监小印,背面两个字——“收坊”。围过来的匠人顿时脸色大变。内廷监要收外坊?林北刚拿下的地盘,转眼就要被人摘桃子?
林北分开人群,接过腰牌,拇指在“收坊”二字上慢慢碾过。他抬头看天,暮色正从坊墙外压下来,风里夹着远处更鼓声。他扫过赵五和众匠人,声音不高,却像铁砧落地:“三日之内,全换标准件。谁不干,谁走。”
赵五握紧新锉刀,没再吭声。二十多人也默默捡回工具。林北把腰牌捏在指间,声音冷得像淬过火的铁:
“他们今晚就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