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忠亦必死
黄袍沉甸甸压在肩头，帐外的呼喊渐渐平息，可我心里翻来覆去，只剩一团冰凉的念头。
我扪心自问，我何曾想反？
世宗待我恩重如山，托孤于我，我心底本来打定主意，要鞠躬尽瘁，护着幼主安稳坐住江山。论忠心，我自问没有半分虚假。
可忠心，此刻一文不值。
我在帐中踱步，越想越是心寒。
就算我此刻硬起心肠，把黄袍一把扯下来，厉声呵斥众人，孤身一人奔回开封，跪在小皇帝跟前请罪，又能如何？
底下这些将士已经喊出了“点检做天子”，人人都沾上了谋逆的罪名。
他们把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了我身上。我不肯顺着他们，他们哪里肯放我回去坏了大事？
第一个下场，便是当场死在这军帐之中，被自己一手带出来的袍泽斩杀。
就算退一万步讲，这群人念往日情分，不肯动手，放我独自回京请罪。
那小皇帝、太后，又敢信我吗？
三军将士一心拥戴我，全军的心都向着我。
一个深得军心、威望压过君主的大将，就算自己没有半点反心，主上还敢留我？
兵权必然收回，猜忌生根，往后等待我的，依旧是一条死路。
进退皆是死局。
反，是唯一能活下去的路。
我站在原地，后背一阵阵发冷。
原来这就是五代逃不开的魔咒。
不在于主将是忠是奸，不在于他有没有造反的心思。
只要你手握重兵，深得士卒拥戴，这把刀，早晚架在你脖子上。
忠心没用，品行没用，你越是宽厚待人、将士信服，这个死局来得就越快。
从前郭威、石敬瑭，大抵也是这般心境。
未必一开始就狼子野心，只是走到这一步，左右都是死，只能顺着大势往前走。
我不能只想着自己脱身。
今日我被逼到这一步，来日，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赵匡胤。
还会有别的良将，为人忠厚，善待部下，收拢军心，最后再被麾下将士推着，披上黄袍，改朝换代。
天下就会一直这般打打杀杀，帝王像走马灯一样轮换，百姓永远困在兵祸里面。
我要打破这个魔咒。
不能指望武将的良心，不能赌谁一辈子忠心不改。
人心易变，大势难扛，我要从根子上把这套规矩拆了。
兵权不能牢牢攥在一个主将手里。
兵和将要分开，定期调换，让兵不识将，将不识兵。
不许主将长久统领一支军队，不许一营士卒只知主将，不知朝廷。
文官可以厚养，给他们高官厚禄，就算有人贪一点钱财，手里没有兵马，掀不起改朝换代的大乱。
武将可以富贵，田地金银都能赏，唯独不能让他们收拢军心，不能让士兵只认将军，不认赵家的天下。
想到这里，我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黄袍已经穿上，退路已经烧尽。
我不止是为自己求一条生路。
我要定下新的法度，让往后世上，再也没有人，落到我今天这般进退两难的绝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