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城县位于漓城市西北,四面全是山。出门是山,翻过山还是山。县城只有一条主街,从东头走到西头,抽根烟的工夫。出了县城再往山里走,水泥路就断了,只剩碎石子铺的土路,雨天烂成泥,晴天扬起的灰能把人埋了。
路开山的叔叔路定城住在路家村,离县城近百公里。全村只有几十户人家,多半沾亲带故,土坯房稀稀拉拉散在山坳里,彼此隔得老远。村后头就是原始森林,黑压压一片,外地人走进去,十有八九出不来。
郑国平骑着摩托车,载着范建,在山路上颠了四个钟头,才到路定城家门口。
土坯墙,黑瓦顶,门口拴着一条黄狗,看见生人就狂吠,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,像有人跟着叫。路定城从屋里出来,喝住了狗。他四十来岁,脸被山风吹得黝黑粗糙,沟壑纵横,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牛皮纸。他从出生时起就住在这里,哪座山有洞、哪条沟有水,闭着眼都能摸到。
路开山的父亲路定州早年进了漓城当工人,路建桥、路开山都生在城里,路开山回老家的次数极少。前些年路建桥活着时,每年春节前都回来给叔叔送东西,烟酒糖茶,外加几百块钱。路建桥死后,朱格雅逢年过节让郑国平送点东西来,钱就断了。路定城过得拮据。
摩托车在门口熄火。路定城看了一眼郑国平,又看了一眼范建,目光在范建脸上停了几秒。
那目光很短,但范建看见了,不是看人的眼神,像是在掂量一头牲口的斤两。
“进来吧。”路定城说。
屋里很暗,一股柴火和腊肉混在一起的味道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村里没通电,路定城点亮煤油灯,昏黄的光在墙上投出两个晃动的影子,像有什么东西贴在墙皮后面。他给两人煮了两大碗面,切了一盘腊肉摆上桌。郑国平道了声谢,坐下就吃,吃得香,一边吃一边跟路定城聊山里的收成和打猎的事,像走亲戚。
范建饿得发慌,端起碗没吃几口。
心里不踏实。
从漓城到这里,四个小时的山路,郑国平一句没提雅姐的安排。范建问了两次“什么时候去粤东省”,郑国平都含糊地说“不急,先住两天,等风头过了,找个合适的旅游团一起去”。
可范建注意到,郑国平吃饭的时候,每过几分钟就会抬眼扫他一下。那目光很快,一闪就收回去,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。
还有路定城。从进门到现在,路定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跟自己说,似乎当自己是空气。只是在跟郑国平闲聊时,偶尔跟他交换一个眼色;那个眼色很快,像两根手指在空气里碰了一下,又分开了。
范建慢慢嚼着嘴里的面,面条在嘴里越嚼越硬,像嚼蜡。
这个地方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最近的邻居都在几百米外。真要出了什么事,喊破喉咙都没人听见。
范建又想起昨天晚上在长风阁巷口,郑国平出现得太巧了。他和邓冰刚出来,郑国平就已经在巷口等着了,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在那个时间、那个地点出来。
不对。
范建的心跳加快了,脸色白得像张纸。
他放下碗,站起来:“路叔,茅厕在哪里,我去方便下。”
路定城抬头看了他一眼,冷冷地说:“茅厕在屋后,小心点,山里路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范建应了一声,走出屋子。
山里的空气又湿又冷,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冰。范建走到茅房旁边,没有进去,而是贴着墙根,往屋后的山坡上走,他总觉得不对劲,打算偷偷溜走。
他刚走出去十几步,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但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,像一只猫踩在落叶上。
郑国平追来了。
范建不敢回头,撒腿就往前跑。他在工地上干过几年活,腿脚不慢,但郑国平比他更快,那是练过的人,脚步声又轻又急,像一头豹子在追猎物。
跑出去不到百米,郑国平就追上了。他一把抓住范建的后领,用力一拽,范建踉跄着摔倒在地,滚了两圈,撞在一棵树上。后背撞在树干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郑国平扑上来,一只手按住范建的肩膀,另一只手去摸腰间。
范建看见了他的动作,心里一寒,他要干什么,已经不用问了。
“下去以后别向阎王告我的状。”郑国平的声音没有感情,“雅姐的意思。”
范建没等他的手摸出来,就往旁边一滚,同时抓住郑国平的手腕用力一拧,膝盖往上一顶,撞在他的肚子上。
郑国平闷哼了一声,手上的力道松了。范建趁机翻身起来,捡起地上一块石头,狠狠砸在郑国平的肩膀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传出去很远。
郑国平踉跄着退了两步,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。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怂包一样的矮胖子,居然敢还手,而且下手这么狠。
范建喘着粗气,鼻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,滴在胸前的衣服上,热乎乎的。但他不敢停,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郑国平,刚才那一下只是占了偷袭的便宜。
他转身就跑,往山下猛冲。
但他没跑出去多远,就撞上了一个人。
路定城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面无表情地看着范建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黝黑的脸像一块浸了油的石头,没有一丝表情。
范建刹不住脚,一头撞在路定城身上。路定城纹丝不动,反手一棍,砸在范建的后脑勺上。
“嗡——”范建眼前一黑,栽倒在地。嘴里涌进一股血腥味,他想喊,但舌头不听使唤了。
他还没完全失去意识,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两个人把他架了起来,拖着他往山上走。他不敢睁眼,打算装死混过去,只听见脚下的碎石子咔嚓咔嚓地响,还有郑国平粗重的喘息声,他的肩膀被砸伤了,使不上劲。
范建被拖在碎石路上,身体随着两人的脚步一颠一颠。他口袋里的五块袁大头在颠簸中松动,第一块顺着裤兜的缝隙滑了出来,滚落在山道上。
“往哪儿走?”郑国平的声音带着疼出来的颤音。
“童子山半山腰,上次那个山洞。”路定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第二块袁大头掉了出来,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。范建想喊,但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,是路定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袜子,带着一股汗臭味和烟草味,堵得他几乎窒息。他想挣扎,但后脑勺的伤让他浑身发软,使不上力气。
第三块。第四块。
两块袁大头从他口袋里滑出来,落在山道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有人在黑暗里数着铜钱。
他被两人拖着走了十多分钟,山路越来越陡,越来越窄。路边的杂草抽在他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然后他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,往前一送,他掉进了一个洞里。
洞不深,大约两三米,但洞壁很滑,手一摸就是一层细腻的白粉,沾在手上滑腻腻的。范建摔在洞底,疼得差点晕过去。他仰起头,看见洞口有两个人影,郑国平的左肩耷拉着,路定城正搬着一块大石头往洞口推。他往旁边一摸,还有两具尸体。
石头的影子压下来,遮住了洞口最后一点光。
“等等。”郑国平说,“差点忘了,雅姐说了,要确认。”
路定城停了手。
郑国平慢慢地滑到洞内,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,朝范建的脖子伸过去。
范建拼命摇头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眼泪和鼻血混在一起,糊了满脸。他想求饶,想喊妈,想告诉他们自己什么都不会说,但那块破布堵住了一切。
匕首的冷光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
然后是一阵剧痛。
范建的身体抽搐了几下,腿蹬了两下,然后不动了。
郑国平收回匕首,在范建的衣服上擦了擦刀刃上的血,然后爬出洞口。
路定城把几块大石头推到洞口,又扯了些灌木和杂草盖在上面,拍了拍手上的白色滑石粉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这地方偏得很,连条正经路都没有,十年八年都不会有人来。”
郑国平用一块布擦着手上的血,脸色发白,他的左肩肿得老高,动一下就钻心地疼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天已经黑了,只有煤油灯的一点光在前方摇晃。郑国平走在前面,路定城跟在后面。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带着腐叶和泥土的味道。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叫声,凄厉而短促,很快又消失了。
路过一条小河,郑国平把匕首扔进了河里。
——
郑国平和路定城回到漓城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。
路建桥旅行社的二楼客厅里,朱格雅坐在沙发上,路开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两人在尬聊着。 看见两人进来,路开山抬起头,目光先落在郑国平耷拉着的左肩上,皱了皱眉:“怎么回事?”
“那小子反抗,拿石头砸了我一下。”郑国平的声音很平,“不过事办完了。”
朱格雅抬了抬眼皮:“确认了?”
“确认了。”郑国平说,“路叔帮忙封的洞,深山里一个天然山洞,洞口用石头和灌木封死了,没人找得到。”
朱格雅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再说话。茶杯盖和杯沿碰撞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路开山站起来,走到路定城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这个叔叔他有好几年没见了,印象里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山里汉子,今天一看,比他记忆中更结实了,那股子狠劲也藏不住,刚才郑国平说,是路定城一棍把范建砸晕的,下手又准又狠。
“叔。”路开山开口了,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不少,“您在山里打猎,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?这么多年,也没娶个婶子。”
路定城愣了一下,没明白他什么意思。
“不如留在漓城,帮我的忙。”路开山说,“场子那边缺个靠谱的人帮我看着,处理些麻烦事,你都能干。工资比打猎强多了,吃住我包了。我手下的荷官都是美女,您挑个当我婶子。”
路定城看了一眼朱格雅。朱格雅没说话,只是端着茶杯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
路定城明白了。他搓了搓手,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:“开山,你也知道,叔没上过学,什么都不懂,就会使蛮力。你要是不嫌我笨,我就留下。”
路开山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就缺您这样的人。”
郑国平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,右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受伤的左肩。
他心里清楚,路开山把路定城留下来,是为了多一个帮手。
路建桥活着时,路开山在路家本来是二号人物,现在不仅被朱格雅压着,还被郑国平压着。雅姐宠信郑国平,底下的小弟们也越来越不把路开山放在眼里。现在路定城来了,路开山算是有了自己的人。
而路定城今天亲手杀了范建,手上沾了血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,跟着路开山干。
郑国平没说话,转身走出了客厅。
朱格雅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路开山和路定城叔侄俩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窗外,漓城的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云层压得很低,几乎贴到了楼顶。远处传来一声闷雷,滚过天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