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回忆三十(粮食,用命换)
书名:老台 作者:Zhai男 本章字数:7373字 发布时间:2021-10-31

柳一芹为了弄明白刘正月去了哪里,她不得不又一次去了分子岭虎头寨。


她骑着马,沿着山路往上走,马蹄踩在碎石上,发出“得得”的声响。一路上,她的眼皮一直在跳,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到了虎头寨门外,她勒住马,朝寨门大喊:“开门!俺要见你们大当家的!”


寨门上探出几个脑袋,看了看她,又缩了回去,像一群受惊的乌龟。任凭柳一芹如何叫喊,把守虎头寨的土匪就是不开门。她在山寨外等了一天一夜,渴了就喝山泉水,饿了就啃干粮,困了就靠着树干打盹。第二天黄昏,五爪才打开一条门缝,露出一只眼睛,声音又低又哑:“小兄弟,恁回去吧。”


柳一芹从门缝里认出说话的人是五爪,赶忙凑上去:“大兄弟,俺找恁们大当家的有急事,让俺进去!”


五爪摇了摇头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像是在害怕什么,又像是在隐瞒什么:“大当家的不在山寨。”


柳一芹追问:“去哪里了?”


五爪沉默了片刻,只说了两个字:“不知道。”


不等柳一芹再问,“砰”的一声,寨门又关上了,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

柳一芹站在门外,握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她隐约看到寨子里有人用牛车拉着满满当当的粮食进进出出,还有的车上堆着黑布包裹的货物,裹得严严实实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那些赶车的土匪一个个低着头,脚步匆匆,像在躲避什么人的目光。


柳一芹心里头的疑团越来越大,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,越扯越乱。她不能在等了——明天就是发粮的日子,也是她跟刘允了断的日子。


她翻身上马,一甩鞭子,马儿嘶鸣着朝刘家村方向飞奔而去。风在耳边呼啸,吹得她的头发像一面黑色的旗。


回到住处,夜已经深了。柳一芹坐在桌前,点上油灯,掏出双枪,一遍又一遍地擦拭。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像两把刚刚磨亮的刀。她擦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,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。擦完了,她举起枪,对着墙上的影子瞄了瞄,又放下,再擦。


窗外,大公鸡终于扯着嗓子嚎叫了起来。


柳一芹“蹭”地站起身,双枪别在腰间,推开门,快步下了山。晨雾还没有散尽,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村庄,远处的房屋和树木都朦朦胧胧的,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


进了刘家村,柳一芹顿时觉得不妙。


今天村里出奇地安静——没有鸡鸣狗叫,没有孩子的哭闹,没有大人们的说笑声。村中家家户户的房门都是敞开的,里面却空无一人。灶台是凉的,锅是空的,碗筷散落在桌上,像是主人刚刚还在吃饭,忽然就不见了。


柳一芹的心猛地揪紧了。她快速往陈令祖家跑去——院门开着,屋里空荡荡的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人却不知去向。李四不在,长毛也不在。


她转身跑出院子,在村中大声叫喊:“陈大哥——长毛——李四——恁们去哪里了?”


声音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回荡,像投进深水里的石子,只激起一圈涟漪,然后什么也没有了。她边跑边喊,因为太过着急,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“扑通”一声摔倒在地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疼得她直抽气。


她趴在地上,抬起头,才注意到——前方地面上躺满了人,黑压压的一片,像一地被风吹倒的庄稼。


不远处,还站着一个人。晨雾太浓,她看不清那人的脸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尊立在坟场里的石像。


柳一芹猛地站起身,掏出双枪,大喝一声:“恁是谁?”


那人桀桀怪笑,笑声又尖又细,像夜猫子在叫,瘆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:“柳一芹——就差恁了——下去陪恁的兄弟们吧——哈哈——”


柳一芹大叫着扣动了扳机。“砰砰砰——”子弹像愤怒的蜂群飞了出去,枪口的火光在晨雾中一闪一闪的。


远处那人却是站着一动不动,哈哈笑个不停。那笑声似有魔力一般,像无数根针扎进柳一芹的脑子里。她痛苦地丢掉双枪,双手捂住脑袋,嚎叫起来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在地上打滚。


“啊——”


柳一芹猛地从椅子上摔倒在地,才从噩梦中惊醒过来。


她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裳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屋里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她伸手摸到桌上的手枪,紧紧攥在手里,指节捏得发白。又在枕头下摸到洋火,“嗤”的一声划着了,点燃了煤油灯。


煤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亮——那一点仿佛随时会被黑暗扑灭的光亮,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。柳一芹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用手护着那一点光亮,生怕它再一次熄灭。她怔怔地盯着那一点光亮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
天微微亮,公鸡发出响亮的鸣叫,预示着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
柳一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吹灭了油灯。她站起身,腰间别上双枪,推开门,大步下山。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

刘家村食堂。


刘允坐在桌前,慢条斯理地喝着粥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在品味什么珍馐。他身旁坐着一个大汉,光着膀子,埋头喝粥,嘴中发出“咕咕噜噜”的声响,像一头拱食的猪。那大汉手上拿着两根筷子,筷子上串了六个“白瞪眼”——那是村民们对馒头的叫法,又白又大,像瞪圆了的眼睛。三两口,一个馒头就没了。


刘允吃完一个馒头,那大汉六个馒头已经下了肚。


大汉瞅瞅刘允,嘴角还挂着馒头渣:“义父,还吃馒头不?”


刘允笑笑,摆了摆手:“俺不吃了。”


大汉站起身,大步走进伙房,用两根筷子又串了六个馒头,一手还又拿了三个,笑嘻嘻地回到座位上,埋头啃了起来。


柳一芹走进食堂,在刘允面前坐了下来。


刘允抬头看了看她,微笑着问:“吃了没?”


柳一芹面无表情地回道:“吃了。”


刘允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喝粥。几人再无对话,只有那大汉啃馒头发出的“吧唧”声,像猪在吃食,听得人心里头发烦。


柳一芹朝那大汉点了点头——这大汉是刘允的第四个义子,刘伏月,一个武痴。这刘伏月跟刘允住在一起,整日不出门,只在院子里练功,从早练到晚,从春练到冬。赤脉穿瞳,头发根根竖立,犹如钢针;骨架坚实,背阔胸宽,犹如一头嗜血的野兽。远远地看见他,也会吓得人心头一颤。


柳一芹第一次见这刘伏月时,也是心惊不已——这人长得也太雄壮了,像一头站起来的公牛。


她刚坐上山寨大当家的位置时,这刘伏月便来找她单挑。那时候她刚接手,寨子里的兄弟们还不服气,她为了服众,不得不硬着头皮应战。刘伏月摆开架势,声如洪钟,“哈——”的一声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柳一芹冷不防,拎起旁边一个观战大婶的大篓筐,“哗啦”一下就扣他头上了。刘伏月在篓筐里转了两圈,像一只被罩住的熊,转身就走。


后面俩人又交手了几次,柳一芹算是明白了——这刘伏月中看不中用,白长了一副练武的好身板。她一开始还以为是他之前的武术老师没有认真教导,还认认真真教了他一段时间。教了几天才发现,这家伙真是榆木脑袋——不是师傅教不好,而是这刘伏月脑子缺根筋,完全理解不了你的意思。你跟他说“出拳要快”,他问“多快”;你说“像闪电一样快”,他就真的去研究闪电的速度。后来柳一芹便也放弃了。刘伏月再找她单挑,她就拍拍腰间的双枪,懒得理他了。


刘伏月吃完最后一个馒头,抬起头,朝柳一芹说:“柳师傅,俺最近又学了一招绝学——十步之内,必打败恁。”


柳一芹拍拍腰间的双枪,连眼皮都没抬:“不用十步,两百步外恁就死了。”


刘伏月不服气,脖子一梗:“十步之内单挑,俺无敌!”


柳一芹冷笑一声:“十步之内,俺的枪又快又准。”


刘伏月认真地看着她,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俺不信!咱俩出去试试!”


刘允站起身,瞪了刘伏月一眼,调侃道:“恁这身板,估计能多挨几颗子弹。”


刘伏月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服气,嘴里嘟囔着:“俺能在柳师傅子弹打光之前打败她……”


柳一芹苦笑。她真不知道这家伙之前是怎么负责村里的保卫工作的。她心想——刘伏月这牛一样的身板,挡子弹还真合适。刘允带他在身边,该不会真是用来挡子弹的吧?


刘允也不搭理这二货,朝柳一芹说:“去麦场。”


刘允、柳一芹一前一后出了饭堂。刘允见刘伏月没有跟上,头也不回地说:“抓紧的,不然恁家里的武功秘籍全没收。”


刘伏月听见刘允的威胁,赶忙一溜烟跟了上来。他走在路上,上蹿下跳,哼哼哈哈,跟柳一芹比划着新学的拳法,像一只发了情的猴子。


柳一芹无心跟他争辩,拔出双枪,“砰砰”两枪,子弹擦着刘伏月的头皮飞过,带起几根头发。


刘伏月吓得脑袋一缩,浑身颤抖,不自觉地叫出了声。刘允也吓了一大跳,脸色都变了。


刘允将刘伏月拉到身边,紧紧拽着他的胳膊,呵斥道:“傻儿子唉——那可是枪啊,打在身上会死的。柳师傅今天心情不好,别惹她了。”


刘伏月老老实实地跟着刘允,一声不吭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他偷眼看了看柳一芹腰间的双枪,又缩了缩脖子。


柳一芹面无表情地跟在刘允身后。


三人一路无话,到了麦场。


麦场中不知何时用木头建起了一间大仓库,又高又大,像一座堡垒。仓库里堆出了小山般高的粮食——金灿灿的麦粒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座金山。几百个土匪眼神炙热地看着粮食,脸上的喜悦藏也藏不住,一个个开心得像孩子。有人咧着嘴笑,露出满口黄牙;有人搓着手,在裤腿上擦来擦去;有人咽着口水,喉结上下滚动。


这群土匪互相打着招呼,不争不抢,一派和谐的场景。割麦子的这些天,他们已经相熟了。这群土匪因柳一芹而聚集在一起——若在以前,他们是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。


场中众人见刘允来了,齐刷刷地看了过去,几百双眼睛像几百盏灯,齐刷刷地亮了起来。


刘允走进仓库,站在高台上,清了清嗓子,朝下面喊道:“兄弟们久等了!现在就安排恁们领取粮食!”


底下众人拍手称赞,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刘当家的,明年俺们还来!哈哈——”


“哈哈——”笑声像开了锅的水,在麦场上空回荡。你一句我一句,麦场热闹非凡。


刘允笑呵呵地带着刘伏月出了仓库。他走了几步,回头见柳一芹没有跟出来,朝她喊道:“恁不是想见正月吗?他回来了。”


柳一芹听到刘允说正月回来了,赶忙跟着刘允出了仓库。


仓库里,刘命月翻开账簿,喊道:“王黑子——”


一个长得跟黑炭似的中年人赶紧从人群中挤了出来,朝刘命月喊道:“爷在这儿——”


刘命月也不恼,不紧不慢地说:“恁一共割了六亩地,总共分得粮食一百八十斤。”


这叫王黑子的脸色一变,激动道:“恁少记了!俺总共割了十亩地哩,应该是三百斤粮食哩!”


刘命月看了看账簿,抬起头:“恁可是蜈蚣山王黑子?”


这王黑子哈哈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恁这娃咋记球哩账?俺是鸡公山哩!”


刘命月解释道:“没弄错。俺叫的是蜈蚣山的王黑子,恁俩重名了。”


“到!”人群中又走出一个人,也是黑炭模样。两个王黑子站在一起,还真像俩兄弟。俩人互相看了看对方,龇着牙,不约而同地说:“真球劲!”——有意思。


俩人随后互相拍了拍对方的肩膀,约定领了粮食去喝酒。


麦场里,大家伙自觉排队领粮食,秩序井然。有人扛着麻袋,有人推着板车,有人牵着毛驴。粮堆一点一点地矮下去,像一座正在融化的雪山。


刘正月站在仓库不远处,看见刘允从仓库出来,急忙跑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说:“义父,准备好了。”


柳一芹走上前,看着刘正月,问:“恁这段时间干啥去了?”


刘正月神气地看了她一眼,下巴抬得高高的,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公鸡:“恁以后得叫俺刘长官了。哼——”


柳一芹看着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,气得一脚踹了过去,正中他的小腿。


刘正月龇了龇牙,却没有躲,反而桀桀笑了起来,笑声又尖又细:“柳一芹,待会儿看好了——准保恁终生难忘。”


柳一芹心中一紧,像被人攥住了心脏。她正要再问,只觉得后颈一麻——刘伏月从背后一记手刀,又快又狠,柳一芹眼前一黑,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

刘正月的手下走到刘命月跟前,在他耳边悄声说:“准备好了。”


刘命月会意,又分了些粮食,忽然捂着肚子,朝土匪们喊道:“兄弟们,俺这会儿闹肚子,先等会儿——俺去趟茅坑。”他捂着肚子,弓着腰,跑出了仓库。


其他在仓库里帮忙的村民也先后捂着肚子,一个个跑出了麦场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
众土匪哈哈大笑:“俺日他爹哩,这些人咋真球劲哩,闹肚子也传染哩!”


他们左等右等,等不到刘命月回来分粮食。有人等不及了,索性自己往麻袋里装起了粮食。


一个人抢粮,就像往油锅里溅了一滴水——整个仓库全乱了,彻底乱了。众土匪开始疯抢粮食,你推我搡,麻袋被撕破,麦粒洒了一地,被人踩进泥土里。有人为了争一袋粮食大打出手,拳脚相加,打得鼻青脸肿。


有人打红了眼,开始掏枪互射。“砰——砰——”枪声在仓库里炸响,像过年放鞭炮。麦场中众人刀劈斧砍,枪声中混杂着各式各样的辱骂声:“艹恁妈——”“恁个鳖孙,敢偷袭老子——”“老子打死恁个鳖孙——”


鲜血溅在金黄的麦粒上,触目惊心。有人倒下去了,再也没有爬起来。有人抱着断了的胳膊,在地上打滚,哀嚎声像杀猪一样。


站着的那些人看着倒在地上的兄弟——缺胳膊断腿,肠子鲜血流了一地,痛苦哀嚎——像是忽然醒悟了过来。他们停下手中的动作,茫然地看着四周,像一群从噩梦中醒来的人。


有人朝仓库大门冲去,推了几下,推不动。又来了几个人一起推,还是推不动。


——不知何时,仓库大门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上了。


王黑子冲到门前,拼命拍打门板,手掌拍得血肉模糊,哭喊着大叫:“刘允——凭啥不给俺粮食?恁凭啥?那是俺用汗水换来的——恁凭啥赖账啊——”


没有人回答他。


仓库外,有人举着火把,点燃了仓库。火苗“噌”地窜起来,顺着木墙往上爬,像一条条红色的蛇。浓烟滚滚,呛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
土匪们绝望了。他们撞不开大门,拳头砸在木板上,砸得皮开肉绽,木板纹丝不动。有人跪在地上,哭喊道:“俺不要粮食了——恁放了俺吧——求求恁了——”


“老天爷啊——老天爷唉——救救俺吧——”


“刘允——老子做鬼也不放过恁——”


仓库里,求饶声、咒骂声、哭喊声,随着熊熊大火化为了灰烬。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,烧得天空都红了半边。等火熄了,仓库成了一堆焦黑的废墟,里面的人,一个也没出来。


刘允家里。


刘允坐在主位,端着茶碗,慢悠悠地喝着茶。对面坐着王蔚——淅川县长,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刘正月坐在刘允下首,翘着二郎腿,一脸得意,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


杨旦被五花大绑,跪在几人面前,面如死灰。他的头发散乱,脸上全是血污,衣裳被撕破了好几处,露出里面青紫的伤痕。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,像一潭死水。


杨旦是被当初自己亲自训练的兄弟出卖的。那人是他最信任的手下,跟了他好几年,他把人家当亲兄弟,人家把他当升官的梯子。刘正月里应外合,趁夜摸上山,一枪未发,就将杨旦生擒了。


王蔚朝刘允拱了拱手,满脸堆笑:“刘家主,多亏了正月呀——不然俺这官帽只怕是不保啊。如今又围杀了五百多土匪,这真是大功一件啊!”


刘允哈哈笑道,脸上的皱纹堆成了一朵菊花:“王县长,恁客气了。这剿匪的功劳跟俺可没有一点关系哦。是恁吉人自有天相,好人有好报。这剿匪的头功自然是恁王县长的——恁领导有方,才得以顺利围杀这群土匪。正月也只是辅助了一下而已,作用很小,不提也罢。”


王蔚笑得合不拢嘴,嘴里的金牙都露了出来。他大手一挥:“这正月以后就是咱淅川县的护路队队长——恁看咋样?”


刘正月不等刘允答话,抢着说道:“谢谢王县长提拔!”他的声音又响又亮,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。


刘允笑眯眯地看着刘正月,眼中寒意一闪而逝,像冬天井水里映出的光。


王蔚乐呵呵地笑道:“刘家主,这县里的职务恁随便挑——警察局局长如何?财政科科长如何?……”


刘允赶忙站起身,摆摆手,诚惶诚恐地说:“县长大人唉,恁饶了俺哦——俺哪是那块料子。这村里的保长俺做得都吃力,俺还想请恁从新给俺村里任命一个保长呢。”


王蔚佯装愠怒,板起脸:“那怎么行?俺咋能委屈恁这功臣?”


刘允厚着脸皮,支支吾吾地说:“呃——这次剿匪,俺耗费了一万斤粮食。恁看……”


王蔚大手一挥,豪气干云:“回头俺从县里给恁拨两万斤粮食来!并且——只要俺还是县长,恁村的一切税务全免!”


刘允感激涕零,半弯着腰,屈膝准备下跪:“县长大人体恤俺们刘家村,俺代刘家村老少爷们给县长大人磕头了——”


王蔚站起身,赶忙扶住刘允,笑呵呵地说:“刘家主,恁可别跪啊——要跪,让刘正月代替就是嘛!”


刘允看着刘正月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,心里跟吃了死苍蝇般难受。他面上依旧笑嘻嘻的,膝盖一弯,“扑通”一声,跪了下去……


王蔚扶起刘允,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,感慨道:“刘家主真是为了这村里操碎了心哦——难得,难得呀……”


王蔚、刘正月押着杨旦,返回了淅川县。


刘允瘫坐在地上,像一摊烂泥。他望着刘正月远去的背影,喃喃自语:“正月坏了……”


夜晚。柳一芹在自己的房间里醒了过来。


她睁开眼,四周一片漆黑。她动了动手,发觉双手被绳子绑住了,勒得很紧,手腕处火辣辣地疼。她咬了咬牙,翻身坐起来。


刘伏月听见房间里有动静,起身进到里屋,看见柳一芹正在撕咬着麻绳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。


刘伏月走过去,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,瓮声瓮气地说:“恁牙齿咬烂了,也挣脱不开的。”


柳一芹喘着气,问:“那群土匪兄弟——是不是都死了?”


刘伏月面无表情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土匪就该死。”


柳一芹忍着要杀人的冲动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说:“俺不管他们。现在俺要尿尿——赶紧给俺解开。”


刘伏月并不松绑。他拉着柳一芹就出了门,走到院子里,伸手要扒她的裤子。


柳一芹身子一扭,惊恐地喝道:“干啥!”


刘伏月满不在乎地走上前,大大咧咧地说:“没事,都是男人。俺给恁把着,保准尿不到裤子上。”


柳一芹怒火攻心,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。她大声吼道:“俺是女人——女人呀——恁个鳖孙!”


刘伏月哈哈笑道,笑声在院子里回荡:“想骗俺?没门!”


柳一芹急道:“真的!俺真是女人!恁不信可以去俺衣柜里看看!”


刘伏月将信将疑地走进里屋,打开柜子,翻了几下,真的看见了女人用的亵衣亵裤。他的手像被烫了一下,赶紧缩回来。


他躲在屋内,不敢出来,露出半个脑袋,结结巴巴地说:“恁……”


柳一芹催促道:“鳖孙,快点给俺松绑——俺憋不住了!”


刘伏月低着头,不敢看柳一芹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,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狗。他走过去,哆哆嗦嗦地给柳一芹松了绑。


绳子刚解开,柳一芹猛地伸出双手,按住刘伏月的脑袋,膝盖用力一顶——“咔嚓”一声,鼻梁骨折断的声音又脆又响。刘伏月仰头栽倒在地,鼻血像开了闸的水,哗哗地往外涌。


不等刘伏月反应,柳一芹上前骑在他身上,抡起拳头,雨点般地砸了下去。


“让恁瞎——让恁偷袭俺——让恁不长脑子——让恁胡球说话——让恁缺心眼——”


一拳接一拳,打得刘伏月“嗷嗷”直叫,像一头被宰的猪。他的脸肿得像猪头,牙齿掉了好几颗,血沫子从嘴角喷出来。


柳一芹出完了气,站起身,将只剩半条命的刘伏月捆绑结实,嘴里又塞上破布条子。刘伏月耷拉着脑袋,哼哼唧唧,像一条快要断气的狗。


柳一芹拿起桌上的双枪,别在腰间,满腔怒火地推开门,大步朝刘允家走去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直,像一把出鞘的利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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