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，铁市巷的雨势未歇。器局校房的门帘被风吹得剧烈拍打在木柱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沈砚站在案前，手指摩挲着一枚铜砝码的边缘。那枚砝码表面布满暗绿色的铜锈，底部有一块颜色发亮、与周围锈层格格不入的凸起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将砝码放在称盘上，旁边放着一枚标准的“一斤”铜砝码。指针偏右了三分。
屋里很安静，只有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，以及角落里算盘珠子偶尔碰撞的脆响。阿蘅坐在对面的矮凳上，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，面前摊开一本抄录簿。她的目光紧盯着沈砚手上的动作，笔尖悬在纸面之上，迟迟没有落下。这里只有他们两人，还有站在门口、倚着门框、双臂环抱在胸前的裴敬之。
裴敬之手里拿着卷起的《器局旧例》，眉头微蹙。他看了看沈砚，又看了看那枚发亮的砝码，轻哼了一声：“沈录事，校房的事向来是作房的人弄。你倒好，拿着尺子跟铜块较劲。裴某倒要问问，这砝码若是换了块，旧例里的定额算谁的？若是因你这一较劲，导致今岁冬造的铁件报不了销，这责难，你担得起？”
沈砚没有抬头，正在用一块细麻布擦拭砝码底部的亮斑。他的动作很轻，怕擦掉了什么。“裴提举，旧例定额是定二十斤的官铁，实发二十斤二两。这多出来的二两，是旧例允许的损耗。但损耗不等于无中生有。”
裴敬之皱起眉，走上前一步，脚下的官靴踩在潮湿的石板上，发出粘腻的声音：“损耗就是损耗。匠人干活，总有浪费。你拿这破铜烂铁来证什么？证我们裴氏家族三代经营器局，年年都多领这两两银子不成？”
沈砚停下手中的动作，将擦布叠好，放在一边。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，推到阿蘅面前。“这是昨日查库的记录。作房领出去的铜料，与今日库存不符。差额不大，但在账上。我查的不是裴提举的俸禄，是器局的亏空。”
裴敬之脸色沉了下来，没有再说话，转身走到墙角，背对着两人。
阿蘅翻开那本册子，指尖快速划过纸面。她的算学极好，这是器局公认的事实。但平日里，她只是个抄录女吏，只需按照上级的指令记录数字，无需质疑，更无需复核。此刻，沈砚将册子推给她，意味着什么，她心里清楚。沈砚在建立一套新的规矩：复核。
“沈兄，”阿蘅轻声开口，声音有些发紧，但并未退缩，“这里有一处不符。昨日领出‘一斤’砝码一枚，今日归还时，称得重一斤零四分。这多出的四分，记录在案，备注为‘氧化增重’。但氧化铜的密度与铜不同，且氧化层多孔，吸水后重量变化无序。若按旧法，只记总重，便看不出这多出的四分究竟是锈还是别的什么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。他拿起那枚有亮斑的砝码，走到桌边的小炉前。炉火上烧着一块炭，热度不高，只够让金属变色。他将砝码放在离火三寸处，用铁钳夹住，让那亮斑受热。亮斑没有变成黑色氧化铜，反而泛出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光泽。
“这是铅。”沈砚说道。
阿蘅手中的笔顿住，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。铅？砝码里包着铅？
“铅的比重是八又四分之三，铜的比重是八又八分之一。看似相近，实则不然。”沈砚将砝码从炉火旁移开，递给阿蘅，“提过秤就知道。一斤的砝码，若内部掺了铅，为了保持外观看似‘一斤’的体积，必须把铜的部分挖去。但铅比铜轻吗？不，铅比铜重。若保持体积不变，全换成铅，重量会增加。但匠人若要作假，通常会保留铜壳，内部填铅，再在外部打磨。为什么？因为纯铅太软，容易变形，且颜色不同。混合填充，则难以察觉。”
裴敬之在旁边冷笑：“好高的论调。那你说，这砝码是怎么坏的？谁填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谁填的。”沈砚转身，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盒。盒盖上刻着“标准”二字，那是昨日他在库中找到的唯一一枚未经使用、保存完好的基准砝码。这枚砝码通体乌黑，包浆厚重，触手温润，没有任何锈迹，也没有亮斑。
“但我知道，只要有了它，就能测出来。”
沈砚打开木盒，取出基准砝码，放在天平的一端。天平是一只旧式梁式天平，横梁是竹制的，两端挂着铜盘。竹梁因为受潮，略微弯曲，导致零点不准。沈砚没有修理它，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剪碎的木片，垫在天平横梁下方，直到指针指向正中。
“第一步，复称。”沈砚拿起那枚掺铅的砝码，放在左盘。右盘放入基准砝码。天平剧烈震荡，随后静止。右盘下沉。
“重了。”沈砚说。
他取下砝码，用刻刀沿着亮斑的边缘轻轻剔开。刀尖接触金属的瞬间，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嗤”声，一片黑色的皮壳剥落。露出的内里，是一团灰白色的金属，质地比外面的铜要软得多。
“二步，剖视。”沈砚用镊子夹起那片皮壳，放在另一台小秤上称量。皮壳重三钱。他再将整枚砝码再次上天平。
“原记重一斤。现称重一斤二钱。”沈砚报出数字，声音平稳，“剥去皮壳后，砝码实重一斤三钱。这说明，皮壳本身比原设计轻了一钱。也就是说，原来的砝码，为了达到‘一斤’的表象，内部已经缺失了相当的铜量。匠人没有补铜，而是填了铅。铅轻于铜？不，铅重于铜。等等。”
沈砚停顿了一下，眉头微皱。铅比铜沉，同体积的铅块压手，铜块要轻得多。如果内部填铅，重量应该增加才对。为什么剥去皮壳后，总重反而显得“虚”了？
阿蘅看着他，眼神中带着疑惑。她快速在纸上列了一个简单的算式：若砝码体积不变，全换铅，重量应增加约三分之一。但实测增加极少，甚至剥皮后看起来更“轻”（相对于皮壳的重量占比）。
“是不是我算错了？”阿蘅问。
“你算得对。”沈砚指了指那团灰白色的铅，“但你看，这铅填得并不实。里面有大量的空隙。铅液灌注时温度不够，冷凝后缩孔严重。再加上外皮磨损，原本的铜壳变薄了。所以，虽然铅重，但因为体积没占满，加上外皮磨损，总重量反而偏离了基准。更重要的是，这枚砝码已经失去了‘基准’的意义。它现在的重量，是磨损的铜壳加上不实的铅芯的重量，这二者都不受控。”
裴敬之在一旁听得脸色发青。他指着沈砚：“你这是在说，器局里的砝码全是这么造的？那这几十年的账怎么办？每一笔都错了吗？”
“不是每一笔都错，”沈砚打断他，语气分毫不让，“但从这枚砝码看，旧的校对方法失效了。旧法只看‘合不合式样’，即形状、大小、颜色。只要看起来像一斤的砝码，就盖个章，入库。谁也不会去剖开看里面是不是铅。这种‘差不多’的做法，让每一枚砝码都成了独立的误差源。十枚砝码，就有十个不同的‘一斤’。用它们去称铁件，称粮食，甚至称军火，结果自然是乱象丛生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裴敬之声音提高了八度，“废了重铸？费工费料，且工部未必拨这笔钱。若因你校核出这么多废码，扣你的俸禄不说，还要查你失职。你担得起吗？”
沈砚没有回答裴敬之的话，而是看向阿蘅。“阿蘅，把刚才那三钱皮壳，和剩下的砝码，分开称重。记住，皮壳要单独记录。我们要算出，为了维持‘一斤’的体积，原本的铜被换掉了多少，以及填充的铅的实际质量是多少。这一步，叫‘分量剥离’。”
阿蘅点头。她拿起小刀，小心翼翼地将剩余的皮壳从铅芯上剥离。她的手很稳，呼吸均匀。这是一种精细的活计，需要极大的耐心与手指的力量控制。每一片皮壳落下，她都记录在簿子上。
“皮壳总重，三钱半。”阿蘅报数。
“铅芯净重，九钱。”阿蘅再次上天平称量。
“总重，一两二钱五。”
沈砚接过册子，快速心算。基准砝码重一斤（十六两）。此砝码体积与基准相同，理论上若全为铜，应重一斤。实际重量为一两二钱五。
这意味着，这枚砝码的实际质量，仅相当于基准铜砝码的一两零二钱五分。
它“轻”了八两多。
“它比基准轻了八两。”沈砚说，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它标着‘一斤’，实际只有‘一两’不到。用它去称一斤铁，铁就显得‘重’了。商家或者匠人，若用此砝码收货，他们会认为自己多收了货。若用于发俸禄或领赏，掌库的人则会少给。这就是‘权’被扭曲的代价。”
裴敬之哑了口。他看着那枚被剖开的砝码，灰白色的铅芯裸露在空气中，像是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。他忽然觉得手有些冷。
“但是，”阿蘅突然开口，声音清亮，与之前的怯懦截然不同，“沈兄，这里有个疑问。你说铅比铜重，若填满体积，应更重。可它现在这么轻，说明它内部的铅根本没填满，且外皮磨损严重。但如果我们只看表面，它的体积没变，外形没变，在旧例里，它还是合格的‘一斤’砝码。这中间的差额，去哪了？”
沈砚看着她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这就是复核的价值。复核要看读数，也要看这读数是怎样量出来的。
“差额，就在‘磨损’和‘空隙’里。”沈砚拿起那枚砝码，在手中掂了掂，“磨损是时间的账，空隙是工艺的账。旧例只记结果，不记过程。所以这笔账，糊涂了三十年。从现在起，我们要把这笔账算清楚。”
他走到墙角，取来一只小炉，加热那枚基准砝码。这一步不为测量，只为一件事：封样。
他取出一小块红漆，用刻刀在基准砝码的底部，刻下一个细小的“尺”字。然后，他将这枚基准砝码放入一个新的瓷盒中，瓷盒内壁衬着绸缎，避免磕碰。
“这叫‘封样’。”沈砚指着瓷盒说，“此后，器局所有的称量，必须以这枚封样为原点。若其他砝码与之比对，差超过一分，即视为不合格，不得入库，不得用于验收。若这枚封样自身出现锈蚀或磨损，需即刻销毁，由库中备份的第二枚封样顶替。封样每年复校一次，由录事与校官共同签字。”
裴敬之盯着那个瓷盒，问道：“那这枚废掉的砝码呢？直接砸了熔了？”
“不能熔。”沈砚说，“要留样。”
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袋，将那枚剖开的砝码连同皮壳、铅芯一起装进去，袋口系紧，外面写上：“废码一号，内含铅芯，外皮磨损，记录在案，沈砚，阿蘅，校对。日期：大晟三十二年八月十九。”
“这就是‘留样’。将来若有人问起，为何那批铁件重了八两，我们就把这袋东西拿出来。这就是证据。证据，必须可复核。若不可复核，便是黑箱。”
阿蘅听着，手中的笔沙沙作响。她在簿子上写下这些步骤，字迹工整。她的角色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。不再是单纯的抄录，她成了复核者，成了那个指出“疑问”的人。
沈砚继续工作。他开始处理剩下的六枚砝码。
这是一项枯燥至极的工作。每一枚砝码，都要经过：外观检查、称重、若有异常则剖视、记录各部分重量、判断材质、计算偏差、贴签封存。
时间流逝，雨声渐歇，天色微亮。
第二枚砝码，铜锈严重，但未发现铅芯，仅因长期暴露在潮湿环境中，表面铜绿增厚，且部分棱角磨平。称重发现，它比基准重了五分。
“这是正常的氧化增重。”沈砚说，“但‘正常’不等于‘正确’。既然重了五分，它就不能再作为‘一斤’使用。要么减重，要么标注实际重量，单独存放。”
他选择后者。他在砝码旁边的小牌上刻字：“实重一斤零五分，用于称量参考，不作定值标准。”
第三枚砝码，外形完好，但称重后发现比基准轻了一分。
“磨损。”沈砚判断，“棱角被磨圆，质量流失。”
他将其标记为“待修”或“报废”。考虑到器局目前没有条件精确补铜（需要熔铸与精密加工），且时间紧迫，他直接将其报废，留样封存。
到了第五枚砝码时，出现了一个意外。
沈砚将它放在天平上，左右摇晃，试图保持横梁水平。无论怎么调整，指针都在两个刻度之间跳动，无法静止。
“梁不正。”阿蘅提醒道。
沈砚检查横梁，发现竹梁的中点有一个细小的裂纹。裂纹导致横梁的弹性形变不对称，力矩传递失真。
裴敬之在旁边冷嘲热讽：“坏了？那你们这公验还怎么进行？是不是又要找借口说是材料不好？这横梁，用了二十年，哪年不是这样？非得是你沈砚来，才看出它坏了？”
沈砚没有反驳。他放下天平，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细锯，一根铜丝，和一块松香。
“重做横梁。”
阿蘅惊讶地看着他：“在天平坏的情况下重做？这不是本末倒置吗？我们应该先修好天平，再校砝码。”
“天平是量具，砝码是基准。基准若坏，量具再准也没用。但若量具坏了，基准也没法测。现在情况是：基准（那枚掺铅的）坏了，量具（天平）也坏了。我们需要立一套新的、可靠的比法。”
沈砚拿起一根新下的硬木条，开始锯制新的横梁。他的动作熟练而冷静。新横梁采用硬木，比竹更稳定，且他特意在横梁两端钻出小孔，用铜丝缠绕加固，防止断裂。横梁下方，他用松香调制的胶粘贴了微小的配重，以补偿锯切过程中损失的重量，恢复零点。
这是一个失败后的修正。原打算直接用竹梁修补，但发现裂纹导致不可修复，于是被迫引入新材料。
新横梁安装完毕。沈砚再次测试零点，指针稳稳指中。
他重新称量那枚第五号砝码。
这次，读数稳定了。砝码比基准重了三钱。
“又是铅？”沈砚猜测。
剖开一看，果然。但这枚铅填得比第一枚还要糟糕，内部充满了气泡，且外层铜壳极薄，几乎要捅破。
“这手艺……”裴敬之忍不住插话，“这是哪年哪月的货？这般偷工减料，也敢入库？”
“这是‘私加’的典型。”沈砚说，“有人想通过加重砝码，让称出来的货物显得‘轻’，从而在报账时做手脚。或者是反过来，想通过减轻砝码，让自己多领料。无论哪种，都是贪念。而我们的旧例，恰恰给了这种贪念空间，因为它不看内部，只看外观。”
沈砚将第五枚砝码也剖开，记录数据，封存。
阿蘅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。她不再看沈砚的脸色，而是专注于自己的算学推演。
“沈兄，”她指着纸上的数据，“我发现一个规律。凡是掺铅的砝码，其外部磨损程度都极深。而那些纯铜的，磨损较浅。这是为什么？”
沈砚看了一眼那几枚砝码，思考片刻。
“因为铅硬，铜软？不，铅比铜软。”
“那是工艺问题。”阿蘅快速写道，“掺铅的砝码，因为内部是灌注的，冷却收缩，导致内外应力不一，更容易崩裂磨损。而纯铜铸造，整体均匀，寿命更长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点头，“所以，外观磨损，是内部质量的指示器。这是经验，但现在我们要把它变成数据。以后校砝码，先看磨损率，磨损率超过三分之一的，优先剖检。这能节省大量时间。”
这是一个重要的进展。复核不仅是纠错，更是把次序理顺。阿蘅提出的“磨损率指示内部质量”，这一条，被沈砚郑重地写进了新章程的草案中。
裴敬之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愈发不是滋味。他原本想压住这件事，让沈砚出丑，被上面训斥“多管闲事”。但现在，沈砚不仅没出丑，反而建立了一套严密的、可操作的体系。更重要的是，阿蘅的表现，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。这个女吏，越来越不像个抄写了，她开始有了主意，有了标准，甚至能排定先后了。
“够了。”裴敬之打断两人，“天亮了。沈录事，你这搞了一夜，搞出这么些‘章程’。我就问一句：这些东西，谁能用？工部的上官认吗？若是不认，你这几天的辛苦，便只是白费。若认了，那器局几十年的旧账，全要重算。这工作量，你承担得起吗？”
沈砚没有停下手里的活。他将最后一枚砝码封存好，封上标签。
“不必工部马上认。”他说，“先在器局内实行。作房领用砝码，必须使用我校封的批次。若作房坚持用旧砝码，出了差错，我免责。若我用新砝码，出了差错，我负责。这样，就存在了动力。旧例是‘共同担责’，所以没人怕错；新法是‘个人担责’，所以谁也不敢错。这就是制度的力量。”
裴敬之冷笑：“你这是逼着作房跟你作对。那帮老匠人，哪一个会听你的？崔匠头还在做房呢，他看你这把尺子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。”
“我不需要崔匠头听我的。”沈砚说，“我只需要他的铁件，能通过我的校验。铁件合不合格，不是他说了算，是数说了算。若他的铁件真的符合旧图，就不怕称。若怕称，那就说明有问题。有问题，就得改。这是匠理，不是人情。”
裴敬之不再说话。他收拾起卷起的《旧例》，扔在桌上，大步走出校房。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响，渐渐远去。
屋里只剩下沈砚和阿蘅，以及那堆被剖开、贴签、封存的砝码。
阿蘅放下笔，揉了揉酸涩的手指。
“沈兄，”她有些疲惫，但眼中闪烁着光芒，“那条‘磨损率指示内部质量’，真的成立吗？我看前两枚铜砝码，磨损也很深，但里面是实心的。会不会是巧合？”
沈砚摇摇头：“不是巧合。前两件是实心，但那是‘旧制’实心。新做的实心，铜液浇注更紧密，内部组织更致密，抗磨损能力更强。而旧制实心，往往含有杂质，或铸造温度不够，导致表面疏松。这需要一个对比试验。明日，取三块新铜，三块旧铜，同样打磨，称量损耗。这是下一道命题。”
他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，腰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“今日到此。你去做你的差事，把早上的库单誊清。这份‘砝码校样与封存章程’，你誊三份。一份留校房，一份给提举房，一份存库。三份必须一模一样，若有一字之差，作废重来。”
“为何要三份？”阿蘅问。
“因为‘留样’不仅是实物，还有文书。文书若只有一份，被人偷换，便无从知晓。三份分放，互相印证，这是‘复’的意思。”
阿蘅点头，抱起那堆册子，走出门去。她的背影显得挺拔了许多。
沈砚独自留在屋内。他开始整理那本新的章程。
他取出一张上好的棉纸，研墨铺纸。
第一条：基准。器局设基准砝码一枚，重一斤，由库中封存，每年复校一次。基准若失，则以备份顶替，并记录顶替日期。
第二条：复称。所有入库砝码，须与基准复称。差值大于一分者，不得入库。
第三条：剖检。凡差值异常，或外部磨损率超过三分之一者，须剖检内部。剖检记录须包括：皮壳重量、芯体重量、总重、材质判断。
第四条：封存。合格砝码，贴签入库。签上注明：编号、实重、复称日期、复称人。废码须剖开留样，袋封，注明“废码”及原因。
第五条：磨损指示。建立磨损率与内部质量的关联档案。定期采样对比，更新档案。
第六条：责任。使用废码验收者，承担全部损失。校准失误者，由录事与复核吏共同签字负责。
写完第六条，沈砚停下笔。他想了想，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：
“此章程试行一年。期满后，若无重大误差，转为永例。若有误差，由校房提出修正方案，提举审核。”
他将章程吹干，放入匣中。
然后，他拿出那本记录册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他在册末，用极小的字迹，添了一行：
“明日命题：渠水真会倒流吗？，需定水平高差，试连通管法。”
写完后，他将册子合上，放在桌角。
窗外，雨已停。阳光透过云层，照在校房的窗纸上，形成一团明亮的光斑。光斑里，尘埃飞舞。
沈砚走出校房，穿过院中。
院中的老槐树下，崔守拙正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一块铁片，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击。铁片上布满凹坑，形状不规则。
沈砚站在不远处，看着。
崔守拙似乎察觉到了视线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沈。”崔守拙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黑黄的牙齿，“听裴那老狐狸说，你搞了些新花样？把砝码都开膛破肚了？”
“开膛破肚……”崔守拙嘟囔着，低头继续敲铁片，“手艺这东西，讲究个气韵。你把它切了，它就没气了。就像人一样，切开了，就死了。”
沈砚依旧没说话。他从崔守拙身后走过，脚步很轻。
“但我这切开的，是数。”沈砚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，没有出声。
他走向库房门，推门而入。库里阴暗潮湿，堆满了各类器物的木箱。他找到放标准尺的架子，将昨夜未用的工具归还。
走出库门时，他听见阿蘅在远处高声朗读章程的声音，声音清越，穿透了晨雾。
沈砚停下脚步，侧耳听了片刻。
那声音里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。
这条路，走通了。
他把新砝码的封样又看了一眼，匣盖还没合。
他转身，向作房方向走去。那里，下一批待验的铁件正等待着他。
他需要去确认，那些铁件在旧的砝码下，被记录成了多少斤。
他需要把这个数字，与新的真实重量，并排放在一起。
那将是下一场风暴的前奏。
而此刻，他只做了一件事：他在自己的袖袋里，摸出了一枚细小的钢珠，那是他用废弃钻头磨成的。他将其放在掌心，感受它冰冷的触感。
这是一件小小的量具，用于检测钻孔是否同心。
他把它收好，快步走向作房。
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，坚定，清晰，不带一丝犹豫。
作房门闩半卸，顶门杠支在门槛内侧，木榫与砖缝间塞了三层油布，防着水汽往里头渗。沈砚抬手把杠子抽出来，顺手往门边木架上一搁，人闪进屋。
屋里的光从北窗斜着进来，照在一张长条校台上。台面上摆着两架旧天平，都是竹梁木盘，盘底磨出一圈浅白。他先蹲下身，从脚边那只樟木箱底抽出一卷麻绳，把箱底掀开，里头垫着吸潮的炭灰，炭灰上头卧着五个铜砝码，最小的一个上头刻着“百”，最大的那个刻着“五”，是库规里五两到一百两的进位样。
他把最大的那个五两砝码搁在天平左盘上，右盘放上一堆细铅屑。这是上月阿蘅分给他的称样底码，铅屑磨得极匀，堆到天平梁水平才收手。他一根一根往右盘里添铅屑，梁尖指到正中刻度线，停了。他拿细铜尺量了一下五两砝码的底座直径，刻在记录册上：底座直径一寸七分二。再拿卡尺夹量一次，读数一寸六分九。他把两次读数的差写下来：差三分。
这个三分就是锈蚀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片刻，没动笔。五两砝码的铜皮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锈壳，锈壳的厚薄用指甲刮一下就能觉出来，但刮多厚，多少重量，光凭指头说不清。他起身走到墙角，那里靠着一把铜尺，是库规里的“母尺”，尺身磨得发亮，刻痕却已经平了。他量了一下铜尺的两端到中间刻度，中间偏左一刻。
铜尺不准，但砝码是准的。
他翻出记录册上一页，上页是崔守拙三个月前交上来的称样记录。老头在栏末写着一行小字：“五两码，称水净，重五两整，无差。”字迹是炭笔画的，笔画里带着刻痕。沈砚把两个数字并在一起看：自己的读数是一寸六分九，崔守拙的“无差”是三个月前的读数。三个月，锈壳增厚，铜体减薄，重量往轻里偏了三分。
他合上册子，起身走到南边那架较小的天平前。这架是天平里唯一一架木梁的，梁杆是一截老榆木，两端缠了铜丝加固，铜丝磨得发亮。他把最小的那个百两砝码放在左盘上，右盘放上细铅屑。称到平衡，他量了百两砝码的底座直径，记录册上写：直径二寸八分四。再量一次，二寸八分二。差二分。
百两码比五两码轻得慢。
他盯着两个数字看了很久。五两码差三分，百两码差二分。锈壳是往上长的，但重量的损失跟锈壳厚度不成直线。铜体本身在腐蚀，铜离子往锈层里跑，锈层越厚，铜体越薄，重量损失越大。但百两码的锈壳薄，铜体蚀得少，所以差得也少。这不是“重的东西锈得快”，是“锈壳厚度决定了重量偏差的大小”。
他把这个推论写在记录册上，笔尖顿了顿，在末尾补了一行：五两码需复铸，百两码暂存，每月复称一次，差超四分者退库。
写完这一行，他听见院子里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崔守拙站在作房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茶，碗沿上磕着一块茶垢。老头没进来，就站在门槛外头，目光落在记录册那几行字上，停了两息，又移开。
“三分。”老头说，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。
“三分。”沈砚应。
崔守拙把茶碗搁在门槛石上，茶渍洇出一道深痕。“你的三分，是尺子量的。”
“我的无差，是手感上的。”老头没说下去，转身往院外走。走到门边，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只丢下一句：“你量出来的数，能保三个月后还是三分吗？”
沈砚没接话。他坐回校台前，把记录册摊开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在页首写下明天的测试条目：渠水高差，连通管法。然后他拿起那根铜尺，把它放在五两码旁边，量了两端到中间刻度的距离，又量了一遍。第一次读数是中间偏左一刻，第二次读数是中间偏左一刻半。
铜尺在走。
他把这个新数字写在册子上，在末尾画了一道竖线，竖线左边是前一次读数，右边是这一次。两道竖线之间的空白里，他写了一个字：“差”。
院外，那碗凉茶的茶渍正在门槛石上慢慢收干。
沈砚转回身，案上摊着那张新写的章程，墨迹未干。他把硬木横梁搁上天平架的托架，横梁末端悬一枚黄铜砝码，对面悬一枚封样砝码。横梁偏斜，铜砝码一侧低下去，差了两线。
“这根横梁不行。”沈砚说。
阿蘅没接话，低头在册页上划了一道。她算的是横梁自重。硬木横梁长二尺四寸，截面方寸，按松木比重折算，中段自重当落在中轴偏左三分处。可横梁搁上去，空载时铜砝码端就低了，说明左侧臂长了。她拿过一把旧铜尺，量出左臂比右臂长半分。
沈砚没争。他取出那枚钢珠，搁在右盘上，左盘搁封样砝码。钢珠直径二分七厘，铁比重八，铅比重十一，实心铁珠当重四钱三分，实心铅珠当重六钱。他停了停，看阿蘅。
阿蘅接了。“臂差半分，臂长二尺四寸。”她笔尖在册页上点了一下，没往下写。
“不用算了。”沈砚把右盘指针位置读出来，“你看。”
横梁重新归中。左盘封样砝码重五钱，右盘钢珠，指针偏左，过了中线，偏了七线。
“反了。”阿蘅皱眉，“臂差半分，左重右轻，指针当偏右。偏左，读数倒过来了。”
沈砚把钢珠翻过来。底部有一道细缝，缝里嵌着一粒灰黑色的东西。他用镊子夹出来，搁在秤盘上。那粒东西极轻，几乎不压盘。可就是它把右盘往下拽过了臂差的偏差，指针才反了方向。钢珠浇铸时没浇透，留了气孔，气孔在底部裂开，封了一粒铁屑。这粒铁屑的重量虽小，却恰好补过了臂差带来的正向偏差，读数方向整个倒过来。
“气孔。”阿蘅在册页空白处写下一个‘孔’字，旁注：钢珠底部裂口，内嵌铁屑，重约三分。她笔尖顿了顿，又添了一行：验珠，废。
沈砚把那粒铁屑收进一只小纸包，包上写‘验珠·废’，搁进袖中。钢珠留在右盘上没动，横梁重新归中后，他在册页上把读数抄下来：左五钱，右四钱三分加铁屑三分，臂差半分，指针偏左七线。抄完，在章程末行添了两个字：废珠。
阿蘅把册页翻到章程那几页，逐行看了一遍。“第三条，封样砝码每季复称，偏差超半线作废重铸。第四条，新制衡具横梁臂长偏差不得超过三分。你那根横梁超了半分，得重开料。”
沈砚点头，把硬木横梁从天平架上取下，搁回案角。横梁上锯痕还没打磨，木刺翘着，扎在他指腹上，一道浅浅的红印。他没碰那根横梁，拿起章程底稿，在第四条末了添四个字：已验不符。
笔搁下。册页上的墨迹在院光里慢慢收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