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桐第一次见厉锋他妈，是在领证前一个月。
厉锋提前打了预防针：“我妈这人嘴没把门的，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能有多没把门的？”
“你见了就知道。”
约在一家淮扬菜馆。
厉锋他妈进来的时候舒桐差点以为是厉锋他姐——烫着大波浪，穿一件鹅黄色羊绒衫，脚踩细高跟，进门先掏镜子补口红。
“哟，这就是舒桐吧？比照片好看。厉锋那破手机拍人跟鬼似的。”她一屁股坐下，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扔，“点菜了吗？别客气，今天阿姨请。”
厉锋咳了一声：“妈，说好了我请。”
“你请跟你妈请有什么区别？你钱不是我给的？”
“我自己挣的。”
“你挣的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。”她扭头看舒桐，“小舒，你吃辣吗？”
舒桐说吃。
“那行。毛血旺，水煮鱼，辣子鸡，再来个蟹粉狮子头，一个清炒时蔬。够了。”她把菜单一合递给服务员，转头盯着舒桐看，“你多大了？”
“二十九。”
“比厉锋小三岁。行。工作忙不忙？”
“忙。最近在跑一个新项目。”
“忙点好。女人得有自己的事业，别学我，年轻时候光顾着谈恋爱，离了婚才发现自己啥也不会。”她端起茶喝了一口，“厉锋跟你说了吧？我跟他爸离婚的事。”
舒桐点头。
“那我也明说了。我跟他爸离婚是因为他爸在外头有人了。那会儿厉锋才八岁，他爸拍拍屁股走了，抚养费一分没给过。我一个人带他，干过导游，卖过保险，开过美容院，什么来钱干什么。厉锋从小自己管自己，小学就会做饭，初中自己开家长会冒充他舅。”
厉锋夹了一筷子凉菜：“妈，陈年旧事别说了。”
“怎么不说？让小舒知道知道你什么出身。”她看着舒桐，“我这人当妈不称职，我自己认。但厉锋这孩子争气，没长歪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舒桐说不知道。
“因为他随我。要强，不服输，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，把墙拆了接着走。”她拍了拍厉锋肩膀，“就是嘴笨了点，随他爸。小舒你多担待。”
舒桐看了厉锋一眼，厉锋耳朵红着，低头扒饭。
“阿姨，厉锋嘴不笨。他损我的时候词儿一套一套的。”
“那是对你。他对别人跟个闷葫芦似的。”他妈乐了，往舒桐碗里夹了一筷子鱼，“吃。别客气。以后是一家人了，阿姨跟你交个底——厉锋要是欺负你，你给我打电话，我坐高铁过去抽他。”
“妈，我什么时候欺负人了？”
“你小时候跟你表妹抢遥控器把人惹哭了你忘了？”
“那都二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二十年前的事也是你干的。”
舒桐在旁边乐得不行。
吃到一半，厉锋他妈忽然正经起来，放下筷子看着舒桐。
“小舒，阿姨说句正经的。厉锋他爸那个人，当年也是体面人，长得好看嘴又甜，把我哄得五迷三道。结果呢？结婚第四年就露馅了。所以我跟你说——别光看厉锋现在对你怎么样，你得看他遇事的时候怎么扛。平时甜言蜜语没用，出了事才知道这人靠不靠得住。”
舒桐放下筷子，“阿姨，厉锋靠得住。我试过了。”
“怎么试的？”
“我家里那摊事他全知道。我弟欠钱，我妈偏心，我自己卖房子开工作室。这些事搁别人身上，早吓跑了。厉锋没跑，还帮我找法务看借条，帮我联系客户给我弟找工作。他不是嘴上说帮忙，他是真动手干。”
厉锋他妈听完，扭头看了厉锋一眼，“行啊儿子。比你爸强。”
厉锋闷声说：“我本来就不像他。”
“对。你随我。”他妈端起酒杯，“来，阿姨敬你一杯。厉锋从小没怎么享过福，跟着我东奔西跑的。你愿意嫁给他，阿姨谢谢你。”
舒桐跟她碰了杯：“阿姨，我嫁他是因为他这人值得嫁。不用谢。”
厉锋在旁边插嘴：“你俩别把我当货物交接行不行？”
他妈瞪了他一眼：“吃你的饭。”
领证那天，厉锋他妈非要跟着去。
“妈，民政局不让家长进。”
“我在门口等。我给你们拍照。”
“有工作人员拍。”
“工作人员拍的能看？我专门学了摄影课。”
到了民政局，他妈举着手机咔咔拍了几十张，指挥舒桐：“往左歪一点，笑开，对了——厉锋你把下巴收一收，跟人欠你钱似的。”
厉锋无奈，配合着拍完。
出来他妈翻着照片，一边翻一边嘟囔：“这张好。这张舒桐笑得好看。这张厉锋表情僵了——算了，回头我修一修。”
中午吃饭，他妈掏出一个红包塞给舒桐。
舒桐打开一看——一万零一。
万里挑一的意思。
“阿姨，这太多了。”
“拿着。我跟你明说，我没攒多少钱。美容院去年才回本，手里就这点余钱。你别嫌少。”
舒桐把红包收好：“阿姨，我不嫌少。我爸妈那边一分没给呢。”
他妈啧了一声：“你妈那人我知道，钱都得攥着给你弟。没事，以后你缺什么跟阿姨说。”
厉锋在旁边说：“妈，你不给我点？”
他妈从包里又掏了个红包给他——比他给舒桐的薄了一半。
厉锋拆开一看：“妈，你这也太偏心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媳妇是娶进来的，得哄好了。儿子是亲生的，饿不死就行。”
舒桐笑得直拍桌子。
婚后第三个月，厉锋他爸找上门了。
那天舒桐加班回家，看见门口蹲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头发梳得锃亮，穿一件灰夹克，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。
“你找谁？”
“厉锋住这儿吧？我是他爸。”
舒桐掏出钥匙没开门，先给厉锋打了个电话。
“你爸在门口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，“我马上回来。你别开门。”
厉锋二十分钟后到的，脸色铁青。
他爸站起来，堆着笑：“厉锋，爸来看看你。听说你结婚了？也不跟爸说一声。”
厉锋站在门口没动，“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？”
“你妈跟我说的。我打电话问的。”
“你跟她还有联系？”
“这不你结婚了吗，当爸的总得——”
“你二十年没管过我。现在想起来当爸了？”
他爸搓了搓手：“以前是爸不对。爸这不是想弥补嘛。你看爸也老了，身体也不好，这两年生意赔了，手头紧——”
“缺多少？”
“厉锋，爸不是那意思——”
“缺多少？”
他爸比了个数：“五万。就五万。爸周转开了立马还你。”
厉锋从兜里掏出手机，当着他爸的面给他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，我爸找过来了，管我要五万。你管不管？”
电话那头他妈嗓门巨大：“管！怎么不管！你把电话给他！”
厉锋把手机递给他爸。
他爸接过去，刚“喂”了一声，那边连珠炮似的骂过来了，声音大得走廊都听得见。
“陈建国你要不要脸？二十年不给抚养费你还有脸上门要钱？你信不信我现在报警说你诈骗？你给我滚！再让我知道你找厉锋要钱，我上你单位闹去！你那个小破公司还没倒呢？你等着——”
他爸把手机往厉锋手里一塞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走之前那两盒保健品都没敢拿。
厉锋把保健品拎起来扔进垃圾桶。
舒桐在旁边看了全程。
“你妈战斗力可以啊。”
“她当年一个人堵他爸公司门口骂了三天。最后他爸托人送了五万块钱来求她别去了。”
“所以那五万算抚养费？”
“算个屁。那是封口费。我妈拿了钱转头给我报了个奥数班，说这钱不花白不花，花你爸身上不如花你身上。”
舒桐乐了，“那你奥数考得怎么样？”
“全市第二。”
“厉锋你可以啊。”
“我妈说了，把恨你爸的劲儿使在学习上。我照做了。”
俩人进了屋。
舒桐把外套挂好，回头看他。
“所以你今天也给你爸打了电话，跟你妈告状。”
“我没告状。我走流程。”
“什么流程？”
“我妈定的。我爸不管什么时候来找我要钱，先给她打电话，让她出面。我妈说——他敢来，我就敢骂。他脸皮再厚也扛不住我骂。”
舒桐走过去搂着他脖子，“厉锋，你这家子挺有意思的。我原来以为我家就够烂的了，跟你家一比，我家至少没上门要钱。”
“你家要了。你弟跑外卖还你的钱不是钱？”
“那不一样。我弟起码在还。”
“所以我爸不如你弟。”厉锋叹了口气，“舒桐，我跟你说实话。我今天看见他蹲门口那德行，心里一点感觉没有。小时候恨过，后来不恨了，现在就是——陌生。跟街上随便一个要钱的路人没区别。”
“那你给他五万吗？”
“不给。我妈骂完他要是还来，我就报警。”
“行。我支持你。”
厉锋看了她一眼，“你不觉得我狠心？”
“你狠心？我当年把我弟送派出所我说什么了？”舒桐拍了拍他脸，“厉锋，咱俩都是被刀架着脖子长大的人。谁也别嫌谁狠。”
厉锋把她搂紧了。
那天晚上他妈打电话过来问情况，舒桐接的。
“阿姨，您今天骂得真解气。”
“解气吧？我攒了二十年的话。”他妈在电话那头笑，“小舒我跟你说，陈建国这人就是欺软怕硬。你越怕他他越来劲。你跟他横，他立马缩。”
“记住了阿姨。”
“还有，厉锋要是哪天犯浑你也告诉我。我连他一块儿骂。”
“妈，我听得见。”厉锋在旁边喊。
“听见就听见。你爸那德行你要敢学一分，我跟你断绝母子关系。”
“我学他干嘛？我有病？”
“行。这话我记着了。”他妈挂了电话。
舒桐把手机还给厉锋，“你妈真逗。”
“她一辈子就这样。高兴了把你捧天上去，不高兴了连我一块儿骂。我都习惯了。”
“我挺羡慕的。”
厉锋愣了一下，“羡慕什么？”
“羡慕你妈直接。不高兴就说，骂完了就完事，不跟你绕弯子。我妈——我妈以前从来不说不高兴，她只是跟我哭。哭完了接着跟我要钱。”
厉锋琢磨了一下，“那以后咱俩吵架也直接点。”
“行啊。你现在跟我直接一个？”
“暂时没有。你给我留点素材，攒够了再吵。”
舒桐踹了他一脚。
【番外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