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底公司年会。
舒桐穿了一身墨绿色丝绒西装，头发盘起来，站在台上领“年度最佳业务突破奖”。
底下两百多号人鼓掌，厉锋坐在第一排，举着手机给她拍照。
她讲完获奖感言下来，主持人串场的时候她坐回厉锋旁边。
“照片发我。”
“发你干嘛？你又不发朋友圈。”
“我留着。以后跳槽简历上贴一张。”
“你敢跳槽我第一个不放人。”
舒桐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，“厉总，明年战略部扩编预算我可是帮你争下来了。你怎么谢我？”
“以身相许要不要？”
舒桐一口酒差点呛出来，“你喝多了？”
“没喝。清醒着呢。”厉锋把酒杯放下，侧过身看她，“舒桐，我认真的。咱俩合作一年了，你什么人我看得清清楚楚。你脑子好使，下手狠，对自己更狠。我佩服你。但我更稀罕你。”
“稀罕什么？”
“稀罕你明明家里那一摊子烂事，你还能把自己活成个人样。换别人早垮了。”
舒桐没接话，低头转酒杯。
厉锋接着说：“我条件一般，有个妈不太靠谱但也不添乱，有套房有辆车有点存款。长得不算磕碜。你要不要考虑一下？”
舒桐抬起头看他，“厉锋，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弟上个月又出事了。网贷欠了十二万，催收电话打到我妈那儿去了。我妈给我打电话哭，说这回真没办法了。”
“你给了？”
“给了。但我跟我妈说清楚——这是最后一次。我给十二万，我弟写借条按手印，两年还清。还不上的话我起诉他。我妈骂我白眼狼，我说行，那你让他在牢里待着吧，白眼狼至少不替人还网贷。我妈不吭声了。”
厉锋看着她，“所以你弟现在在还钱？”
“在跑外卖。我给他找了个站点，站长是我客户。工资直接扣一半还我，剩下一半他自己花。跑了一个月瘦了八斤，打电话跟我说姐这活儿真累。”
“你怎么说？”
“我说累就对了。你以前过的日子那不叫日子，叫寄生虫。”
厉锋笑了一声，“你妈呢？”
“我妈现在每个月我给她打两千生活费，多的一分没有。她跟我弟闹了两回，我弟现在老实多了。上礼拜还给我发微信说姐我第一个月工资到了，先还你两千。”
“你收了？”
“收了。转手给他发了个两百的红包，说奖励你开始还钱了。他回我一句姐你真是我亲姐。”
厉锋盯着她看了半天，“舒桐，你真是——”
“真是什么？”
“真他妈厉害。”
舒桐乐了，“厉锋你表白就这水平？”
“那你教教我怎么说。”
“不用教。我答应了。”
厉锋愣住了，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我答应了。你聋啊？”
厉锋反应过来，一把抓住她手腕，“你说真的？”
“假的。撒手。”
“不撒。你说的答应了，我听见了。”
舒桐翻了个白眼，没把手抽回来。
台上主持人正抽奖，抽到厉锋的名字。
厉锋站起来，举着舒桐的手没松开。
底下有人吹口哨。
老周在隔壁桌敲碗：“你俩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厉锋拿着话筒说：“刚定的。周总您份子钱准备好。”
全场哄笑。
舒桐把话筒抢过来：“别听他瞎说。我先说清楚——明年品牌部预算要是砍了，我跟他没完。”
老周乐得直拍桌子：“你俩这搭配，一个抢钱一个管账，绝了。”
年后舒桐把她妈和她弟叫到城里吃了顿饭。
她妈一进饭店就东张西望：“这地方不便宜吧？”
“妈，你放心吃。我买单。”
她弟缩在椅子上玩手机，舒桐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，“放下。吃饭。”
“姐——”
“叫姐也没用。吃完这顿你回去接着跑单。这个月跑够五百单我给你换辆新电瓶车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跑不够就骑你现在那辆破的。”
她妈在旁边看着姐弟俩，眼圈有点红，“舒桐，妈以前——”
“妈，以前的事翻篇了。以后你缺钱跟我说，我能力范围内给你。但你不能拿我的钱去填我弟的坑。他二十六了，得自己站着。”
她妈抹了把脸，“行。妈知道了。”
她弟抬头：“姐，那二十万彩礼——”
舒桐把茶杯往桌上一顿，“你要再提二十万我让你现在就去跑单。”
“不提了不提了！我自己攒！小娟说了，等我攒够十万她就嫁，剩下的她跟她爸妈谈。”
舒桐看了他一眼，“这还像句人话。”
吃完饭她弟先走了，她妈拉着舒桐的手站在饭店门口，“舒桐，厉锋那孩子看着不错，对你好不好？”
“挺好的。妈你别操心了。”
“那你俩什么时候办事？”
“再说吧。忙着挣钱呢。”
“你这孩子——”
舒桐搂了她妈一下，“妈，我会过好的。你放心。”
她妈走了之后，厉锋从旁边便利店晃出来，手里拎着两盒酸奶，“给你。消消食。”
“你刚才一直在旁边躲着？”
“你跟你妈说话我掺和什么。”他把酸奶插上吸管递给她，“怎么样？”
“什么怎么样？”
“你弟。”
“比上个月强点。起码没张嘴就要钱。”
厉锋点点头，“你那个借条我让法务帮你看了，没问题。他要真不还，起诉能赢。”
“我知道。吓唬他的。”
“不还你真起诉？”
“真起诉。我给他上了保险了——我跟我妈说了，他要是赖账，我连我妈一块儿起诉。我妈现在盯着他比我盯得还紧。”
厉锋笑得酸奶差点喷出来，“舒桐，你这人真是——”
“真是他妈的厉害。你说过了。”
“嗯。我再说一遍。真是他妈的厉害。”
舒桐用酸奶盒跟他碰了一下，“走了。回家。”
“回谁家？”
“你说呢？”
厉锋屁颠屁颠跟上去了。
半年后舒桐那个工作室被公司收购了，她拿了一笔现金加期权。
她把钱分成三份——一份存着当结婚基金，一份投了个小理财，还有一份给她妈在老家县城买了套小两居，写的是她妈名字。
她妈拿到房本那天给她打电话，哭了半天，“舒桐，妈以前糊涂——”
“妈，房子写你名儿，你有权住。但我弟不能搬进去。他要搬进去我立马收回。”
“不让他住！他自己租房住去！我跟你爸俩人住小两居正好。”
“行。你明白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厉锋在旁边问：“你妈又哭了？”
“哭了。高兴的。”
“你弟呢？”
“租了个单间，跟小娟俩人合租。小娟在超市上班，他在跑外卖，俩人一个月挣一万出头，攒着结婚呢。”
“你不管了？”
“不管了。我该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路他自己走。”
厉锋搂着她肩膀晃了晃，“舒桐，你当年从家里带出来的那把刀——”
“熔了。”
“铸成什么了？”
舒桐把手伸到他面前，五指张开，“看见没？金砖。我自己挣的。”
厉锋低头亲了她手心一口，“那我算不算金砖家属？”
“算。家属证等领了证再发。”
“什么时候领？”
“下个月。你有空吗？”
“没空也得有空。”
舒桐笑着把房本收进抽屉，顺手把桌上那份她弟按了手印的借条拍了张照，发给了她弟。
配文就一句：“跑单去。别偷懒。”
她弟秒回：“姐你放心！我这个月已经跑了三百八十单了！”
舒桐把手机扔给厉锋看，“瞧瞧。像不像人话了？”
厉锋看了一眼，乐了，“像。就是还有进步空间。”
“慢慢来吧。反正我不急了。”
【全文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