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案改到第四版，厉锋终于点了头。
庆功宴上，市场部的小姑娘拉着舒桐灌酒，舒桐推了两杯，第三杯有人从旁边伸手截走了。
“我替她喝。”厉锋仰头干了，把空杯往桌上一放，看了舒桐一眼，“你躲什么？”
“我没躲。我酒量不行。”
“不行就别逞能。这行里灌你酒的人多了去了，你每次指望谁来替你挡？”
舒桐愣了一下。
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以前在老东家，客户灌酒她咬着牙喝，喝完去洗手间抠嗓子眼吐，吐完了回来接着敬。
没人替她挡过。
“厉总，您这话说得——好像我该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下季度我这边有个大项目，你帮我盯传播端，算你加班费。”
“你使唤人倒是挺顺手。”
“你拿加班费的时候不也挺顺手。”
俩人对着看了一眼，都乐了。
合作多了就熟了。
舒桐发现厉锋这人嘴毒但靠谱，答应的事从不掉链子。
厉锋发现舒桐这人有意思，脑子快，下手狠，对自己更狠——有次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，他路过她工位，看她趴在桌上睡着了，电脑屏幕还亮着。
他把自己外套扔她椅子上，第二天早上她发微信：“外套洗好了放你办公室门口。”
他回：“用不着洗。你穿着吧，办公室空调冷。”
她真就穿了。
一件男款黑夹克，袖子长出一截，她卷了两道。
公司里有人嚼舌根：“舒桐能拿那个项目，还不是因为厉锋挺她。”
舒桐听到之后，在周会上直接把数据拍出来：“上季度品牌部GMV涨了百分之四十，转化成本降了百分之十八。谁觉得这成绩是靠谁挺出来的，可以来跟我对数据。对赢了，我总监位置让给他。”
没人说话。
厉锋在底下笑了一声。
会后他给她发微信：“你挺猛啊。”
“你第一天认识我？”
“晚上吃饭？”
“干嘛？”
“战略部庆功，我请客。你过来蹭。”
“不去。你们部门庆功我去算怎么回事。”
“我跟他们说你是战略部编外人员。来吧，有烤全羊。”
舒桐去了。
吃到一半，她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起身去走廊接。
“妈。”
“舒桐你弟出事了！”
她心里咯噔一下，“什么事？”
“他跟人喝酒打架，把人脑袋开瓢了，人家要报警！现在人在派出所呢，你赶紧想想办法！”
舒桐靠在墙上，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是CBD的灯火通明，“对方伤得重吗？”
“缝了八针！人家要二十万私了，不给钱就让你弟坐牢！”
“那就让他坐。”
“舒桐你还是人吗？那是你亲弟！”
“妈，他二十六了。打架的时候想什么来着？打完了知道找姐了？我没钱，有也不给。”
“你上个月不是刚换工作涨工资了吗？你弟都跟我说了！”
舒桐闭了闭眼，“他连我工资都知道？妈，你是不是把我工资条拍给他看了？”
“我就随口说了一句……”
“妈，我一个月到手三万出头，房租吃饭通勤扣完剩一万多。上个月给你转了五千，你说爸要买药。上上个月转了八千，你说家里换冰箱。再往前我记不清了。我就问一句——那些钱到底花哪了？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你弟这不是要结婚嘛，家里得装修……”
“行了，别说了。”舒桐打断她，“我弟打架的事，让他自己扛。他扛不住蹲几天局子，长记性。你们要是再替他擦屁股，下回他还敢。”
“舒桐！你——”
“妈。我最后说一次。我的钱，我自己挣的，我想给谁给谁。你要再拿我当提款机，我连过年都不回去。”
她挂了电话，在走廊站了一会儿。
转过身，厉锋靠在五步以外的墙上，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。
“偷听？”
“正大光明听的。你门没关严。”
舒桐擦了把脸，走回包厢。
厉锋跟在她后面，没问怎么了。
坐下来之后给她倒了杯热水。
“你弟的事，用不用我找人问问？”
“不用。他该。”
厉锋看了她一眼，“你挺狠。”
“不狠活不到今天。”
“你那个妈——”
“别评价我妈。”舒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“她也不容易。我爸腿不好干不了重活，家里全靠她撑着。我弟是她四十岁上才得的，宝贝了二十多年，改不了了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？”舒桐笑了一下，“我是大的。大的就该懂事。”
厉锋把烟在手里转了两圈，“我爸妈离婚早。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。她倒是没偏心——她压根不管我。初中住校，她一个月来看我一回。高中开家长会她记错日子，跑去了我小学。大学学费是她出的，生活费我自己挣。毕业之后她跟我说，厉锋，你以后别管我叫妈，叫姐都行，咱俩平辈论交。”
舒桐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懂那种感觉吧。”厉锋把烟别到耳朵上，“家里给你的那把刀，你接也不是，不接也不是。”
舒桐没说话，把杯里的水一口干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