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舒桐，你弟要结婚了，女方要二十八万八彩礼，你出二十万。”
舒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啃馒头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，听到这句话，馒头从手里滚到桌上，沾了一层灰。
“妈，我上个月刚把爸住院的账平了。手里就剩三千。”
“你一个月挣两万多，钱呢？”
“房租四千五，水电三百，交通四百。爸住院那会儿我刷的信用卡还欠着两万没还完。”
“你少跟我算细账。你弟二十六了，人家姑娘肯嫁就不错，你当姐的不拉一把谁拉？”
舒桐把馒头捡起来，把沾灰的那层皮撕掉，没说话。
“你说话啊。”
“妈，二十八万八的彩礼，我出二十万，剩下八万八谁出？”
“我和你爸把棺材本掏了。你弟自己攒了两万。就差你这二十万。”
舒桐咬了一口馒头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“我拿不出来。”
“你去找人借。你那个同事不是开宝马吗？你上次说的那个。”
“人家开宝马跟我有什么关系，我拿什么还？”
“你慢慢还呗。你弟结了婚，以后你有个什么事，娘家也有个撑腰的。”
舒桐笑了一声。
笑声很轻，像馒头渣掉在桌上那种声音。
“妈，我毕业六年，往家里打了多少钱你算过吗？”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你爸供你上大学花了多少你算过吗？”
“我大学四年助学贷款自己还的。生活费靠发传单和食堂打菜挣的。爸那会儿说——”
“你爸说什么了？你爸腿摔了那会儿你弟才上初中，家里揭不开锅你知不知道？”
舒桐不说话了。
她太知道了。
那年她大二，寒假回家看到冰箱里只有半棵白菜和一袋冻饺子。
她提前返校，去火车站之前把自己攒的八百块塞在妈枕头底下。
到学校之后吃了两个星期白水煮挂面拌老干妈。
“妈，二十万我真没有。我出一万，算给弟的红包，不用还。”
“一万？你打发叫花子呢？舒桐我告诉你，你要是不管，你弟这婚就黄了。人家姑娘说了，彩礼凑不齐就拉倒。你弟天天在家摔东西，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。”
舒桐闭了闭眼。
“我最多出两万。借的。”
“二十万。少一分你过年别回来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舒桐坐在折叠桌前，把剩下的馒头吃完。
手机又响了，她看了一眼——是她弟。
“姐，妈跟你说了吧？”
“说了。”
“姐，你就帮帮我呗。小娟家就要个面子，等结了婚彩礼带回来一半，到时候我还你。”
舒桐乐了。
“你拿什么还？你毕业三年换了七份工作了，房贷爸妈给你还着，车贷爸妈给你还着，你拿什么还我二十万？”
“姐你这话说的……我这不是没找到合适的嘛。”
“送快递嫌累，跑外卖嫌晒，进厂嫌不自由。你想找什么样的？坐办公室吹空调一个月两万的？你大专文凭会干什么你心里没数？”
“舒桐你什么意思？你是我姐还是我仇人？”
“我是你姐。所以我劝你一句——你要真想结婚，自己攒钱去。别指望爸妈掏棺材本，更别指望我。”
“行，舒桐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以后你嫁不出去别回娘家哭。”
电话又挂了。
舒桐把手机扔在桌上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。
然后她打开电脑，翻出一个文件夹——里面是她这几年整理的行业报告和项目复盘。
她是做品牌策划的，在现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，从专员干到主管，年薪刚过三十万。
但她一直想去的那家头部公司，门槛是总监级。
她给猎头发了条微信：“上次你说的那个岗位，帮我投一份简历。”
猎头秒回：“想通了？那家要求不低哦。”
“投吧。”
三天后，舒桐接到面试通知。
一周后，她收到offer——品牌总监，年薪翻倍，外加期权。
她把辞职信拍在现任老板桌上。
老板一脸惊讶：“舒桐你疯了吧？你在这儿干得好好的——”
“王总，您去年答应我的提成还没结呢。我不疯，我算过账了。”
她收拾东西走人那天，公司群里有人阴阳怪气：“哟，舒总监高就了，可别忘了老东家啊。”
舒桐回了一个笑脸表情。
新公司报到第一天，她在电梯里碰到一个人。
男人，比她高一个头，西装没打领带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，左手腕上一块黑水鬼，晃得电梯灯都暗了三分。
“新来的？”那人看了她一眼。
“舒桐，品牌部。”
“厉锋。战略部。”电梯到了，他先迈出去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，“听说你是从竞品那儿挖来的？”
“挖谈不上。他们给的钱不够。”
厉锋笑了一声，没接话，走了。
舒桐后来才知道，厉锋是公司合伙人的亲外甥。
但她不在乎——她靠本事吃饭，不靠关系。
入职第三周，她牵头做一个新品上市的整合营销案。
预算八百万，周期两个月。
方案过了三轮，最后一轮评审会上，厉锋坐在长桌对面，翻完PPT抬起头。
“舒总监，你这个传播节奏有问题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你把一半预算砸在抖音信息流上，但你产品客单价三百多，抖音转化率能到多少你测算过吗？”
“测过。用我们上一款产品的数据反推，ROI能做到1比2.5。”
“上一款产品是九十九块的口红，这款是三百八的精华。你拿口红的数据套精华？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
舒桐盯着他看了三秒，“厉总说得对。那您建议呢？”
“分一半预算去小红书做垂类种草，找皮肤科医生背书。抖音只做品牌词防守。”
舒桐低头记了两笔，“行。我改。”
散会后她在茶水间冲咖啡，厉锋进来倒水。
他站在她旁边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矿泉水。
“刚才会上没给你留面子，别介意。”
“你说得对，我为什么要介意？”
厉锋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“你倒是干脆。”
“不干脆怎么办？跟你吵一架证明我比你懂？方案有漏洞就补，有错就认。这行又不是比谁嗓门大。”
厉锋没说话，走了。
走到门口撂下一句：“你那个方案改完先给我看一眼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
“凭我手里还有两百万预算没分下去。你要不要？”
舒桐把咖啡杯往台面上一顿，“厉总，您这算不算以权谋私？”
“算。你接不接？”
“接。改完发您邮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