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燃搬回他妈那儿住的第一天,他妈给了他一个笔记本。
“把你这两年花出去的钱,一笔一笔给我记清楚。什么时候记完什么时候吃饭。”
祝燃翻开第一页,看见他妈用红笔写了一行字:欠瞿蓝的,先还。
“妈,我跟她两清了。”
“你清什么了?人家仲裁委的调解书我看了,八万五。你表弟那个账户里剩的那点钱全填进去还不够,最后是我掏的。这钱你什么时候还我?”
祝燃不吭声了。
他坐在他妈家的小餐桌前,掏出手机翻微信账单。
翻了半小时,越翻越心虚。
给主播刷礼物的,请狐朋狗友吃饭的,买游戏皮肤的,闲鱼上倒腾二手鞋的——每笔都记得明明白白,唯独瞿蓝那八万,他翻了三遍才在去年四月的转账记录里找着。
备注写的“借款”,头像是个画到一半的插画。
他妈端着碗面条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找着了?”
“找着了。”
“人家借钱给你的时候备注写的什么?”
“借款。”
“你给人家还钱的时候备注写的什么?”
祝燃没说话。
他给瞿蓝转那五万的时候,备注写的是“先拿着”。
他妈把面条往桌上一搁。
“祝燃,我跟你爸结婚三十年,你爸跟我借过三回钱,每回都打借条,备注写'今借到老婆大人人民币若干,下月发工资还'。你连你爸都不如。”
“妈,你别说我了行不行?”
“我就要说。你那个什么'甜心小兔',我看了她直播了,小姑娘挺实在的,送外卖攒钱换电动车。你给人家刷四万二,人家平台抽一半,到手两万一,还得给你返现两万。你算盘打得挺精啊,合着你就花一千块钱听了个响?”
祝燃把面条碗拉过来,闷头吃。
他妈接着说:“还有瞿蓝那画。人家画了俩月,你转手卖四万。钱呢?”
“花了。”
“花哪儿了?”
“……给我表弟还网贷了。”
他妈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“你表弟的网贷凭什么用人家瞿蓝的画还?你表弟自己不会打工还?”
“他那时候急用钱……”
“你表弟急用钱你拿人家姑娘的画去填窟窿,你急用钱你拿人家姑娘的存款去堵你公司的账。祝燃,你跟你表弟真是亲兄弟,一个德行。”
祝燃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妈,你能不能让我把面吃完?”
“吃完把账本记好。从今天起你工资卡放我这儿,一个月给你两千零花。剩下存着,先把欠我的八万五还上。还不完别想买车。”
“那车是你给我买的!”
“我给你买的,我随时能收回来。你开那车出去相亲,人家姑娘问起来你说什么?说我妈给买的?你三十了祝燃,你开你妈买的车,住你妈买的房,你养谁啊你养?你养你自己都费劲。”
祝燃把面条吃完了,碗一推,开始记账。
记到第三页他发现了问题:他给瞿蓝买过的东西——一双帆布鞋三百二,一个生日蛋糕二百八,情人节一束花一百五,没了。
瞿蓝给他买的:打印机一千六,耳机两千,鞋一千八,请吃饭前前后后不下五千,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办公用品,外卖,打车钱。
他翻着翻着,把手机扣桌上了。
他妈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传过来:“记完了?”
“没。”
“接着记。记完给我看。”
祝燃花了一晚上把账记完。
最后一算,他花在瞿蓝身上一共七百五,瞿蓝花在他身上光有记录的就一万二。
还不算那八万和那套画。
他盯着这个数看了半天,把本子合上了。
他妈走过来拿过去翻了翻。
“看明白了?”
“看明白了。”
“看明白什么了?”
“我欠她的不止八万五。”
“废话。人家姑娘跟你两年,搭进去的钱和工夫,你拿什么还?你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。”
“我道了。在书店。”
“你怎么道的?”
“我说'我之前那事做得不地道,我跟你道个歉'。”
他妈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这叫道歉?你这叫通知。你应该说什么?你应该说'瞿蓝我对不起你,我拿你的钱装大款,拿你的画填窟窿,还跟别的姑娘撩骚,我混蛋我不是人'。”
“妈,你是我亲妈吗?”
“我要不是你亲妈我早不管你了。你前女友把你那点破事发朋友圈了我都看见了,人家一句没骂你,全是夸你'给她上了生动一课'。你丢人不丢人?”
祝燃不说话了。
他妈把账本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明天去把社保给人刘姐补上。补完再去找瞿蓝,请人吃顿饭。别去贵的,就楼下那家饺子馆。跟人说清楚,钱你还清了,人情你记着,以后有事说话。别嬉皮笑脸的。”
“她要是不理我呢?”
“不理你是应该的。你管她理不理你,你把话说到位就行了。人家姑娘不欠你的,你欠人家的。”
第二天祝燃去社保局补了刘姐的社保。
办完出来碰见刘姐在门口等着——估计是社保局给她打电话了。
刘姐看见他,上下打量两眼。
“瘦了。”
“刘姐,社保补上了。滞纳金我也交了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仲裁委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刘姐,之前那事对不起。”
刘姐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祝燃,我比你大十岁。我在你那儿干的时候天天给你收拾烂摊子,你连个劳动合同都不给我签。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?不是因为你欠我仨月工资,是因为你跟我说'刘姐公司困难你体谅体谅',转头你给主播刷四万二。你让我体谅你?你体谅过谁?”
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就行。以后别这么干了。你妈给我打电话了,说你改。我信你妈,不信你。你好好表现吧。”
刘姐走了。
祝燃站在社保局门口,掏出手机想给瞿蓝发消息,打了三遍字删了三遍。
最后发了一句:“刘姐社保补了。我明天请你吃饭,楼下饺子馆,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忙。”
瞿蓝过了俩小时回了一条:“什么馅的?”
“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。”
“猪肉白菜,两盘。你请。”
第二天中午祝燃提前到了饺子馆,坐那儿等。
瞿蓝准时来了,穿个卫衣,背着画筒。
“你画筒里装的什么?”
“给出版社的样稿。吃完饭得去送。”
“我帮你送?”
“不用。你坐那儿别动就行。”
饺子端上来,俩人闷头吃了半盘。
祝燃憋了半天开口:“蓝蓝,我那个账本记完了。我花你身上七百五,你花我身上一万二。我欠你八万,你欠我一个道歉。”
瞿蓝嚼着饺子看他一眼。
“我欠你道歉?”
“我欠你道歉。我说反了。”
祝燃把筷子搁下。
“我之前拿你的钱装大款,拿你的画填我表弟的窟窿,还跟别的姑娘撩骚。我混蛋我不是人。”
瞿蓝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。
“你妈教你的?”
祝燃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说她把你骂了一顿,让你来请我吃饭。还说让我别心软,该骂你就骂你。”
祝燃把脸埋进手里。
“我妈真是……”
“你妈挺好的。比你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瞿蓝把最后两个饺子夹到自己碗里。
“祝燃,我今天来就是冲你妈的面子。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了,说没把你教好。你三十了,让你妈给你擦屁股,你自己觉得合适吗?”
“不合适。”
“以后别这样了。刘姐那边你补了社保,这事就算翻篇。我这边钱清了,画的事我也不追究了。咱俩以后就当不认识。”
祝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就当我妈说的,以后有事说话。”
“用不着。你把你妈钱还上就行。”
瞿蓝吃完饺子站起来要走。
祝燃叫住她:“瞿蓝,你那本绘本,真挺好的。我买了十本送人了,送的我公司同事。他们都说画得好。”
“嗯。多谢捧场。”
“以后你出新书我还买。”
“你买我欢迎。不用跟我说。”
瞿蓝走了。
祝燃坐在饺子馆里,看着桌上空盘子。
他妈发微信过来:“吃完了?”
“吃完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人家没骂我。就让我把您钱还上。”
“那你赶紧还。下个月工资到账先给我转五千。”
“知道了妈。”
祝燃把账本掏出来,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:欠妈的八万五,分期还。欠瞿蓝的,还清了。人情记着。
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出了饺子馆。
外头太阳挺好,他溜达着往公交站走。
路过奶茶店看见陈甜在里头忙活,他犹豫了一下没进去。
陈甜隔着玻璃看见他了,翻了个白眼,转头继续做奶茶。
祝燃摸了摸鼻子,走了。
晚上回家他妈问他要不要相亲,说同事家有个姑娘在银行上班。
祝燃说行,见见吧。
他妈看了他一眼:“你可别再跟人吹你开公司了。”
“不吹了。我就说我在朋友公司做运营,一个月八千,开我妈买的车,住我妈买的房。欠我妈八万五正在还。”
他妈乐了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实在。”
祝燃自己也乐了。
他掏出手机翻了翻,把闲鱼上挂着的最后那双鞋下了架——瞿蓝送他的那双,他卖了八百,现在想买回来,人家早不卖了。
算了。
他把手机扔一边,打开电脑开始写他妈让他写的还款计划。
第一页第一行:欠瞿蓝的,已还清。后面打了个勾。
往后翻,新的一页。
第一行写:以后找对象,先跟人说实话。
第二行写:别拿别人钱装自己脸。
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,觉得自己挺傻的。
但好歹,账本有了。
【番外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