瞿蓝把最后一箱书搬进出租屋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,祝燃。
“东西搬完了?”
“搬完了。”
“地址发我,我让司机给你送点东西过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蓝蓝,别闹脾气。你那个新地方我看过照片了,连个像样的床垫都没有。”
“祝燃,咱俩分手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分手归分手,我答应过养你。”
瞿蓝把箱子往地上一搁。
“你拿什么养我?用你那个连年亏损的壳子公司?”
“你听谁胡说八道的?”
“你去年跟我借了八万块钱交房租,你忘了?”
祝燃笑了一声。
“公司现金流紧张很正常,这叫经营策略。你一个画插画的,懂什么。”
“我不懂,但我知道你上个月给女主播刷了四万二的礼物。”
“那叫商务应酬。”
“你公司一共就仨人,你跟谁应酬?”
“瞿蓝,你非要这么说话是吧?”
“祝燃,你要真想养我,先把去年借的八万还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瞿蓝把手机扔到床上,继续拆箱子。
她租的这间一居室在老小区六楼,没电梯,墙皮掉渣,但一个月只要两千二。
比起祝燃那套号称月租两万的江景公寓——后来她才知道是他表哥的房子,让他白住的——她觉得这儿踏实。
搬完家第三天,瞿蓝在超市碰见了祝燃公司的前财务刘姐。
“蓝蓝!你可算搬家了,我去你原来那儿找过你两回。”
“刘姐?你不是在祝燃那儿干着吗?”
刘姐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。
“早不干了。他仨月没给我交社保,我找他理论,他跟我说公司困难让我体谅。我体谅他,谁体谅我啊?”
瞿蓝拎着购物篮,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他现在还欠着你钱?”
“欠我仨月工资呢。我去劳动仲裁问了,人家说你得先证明劳动关系。可他连劳动合同都没跟我签,工资都是微信转账,备注还写的'劳务费'。”
瞿蓝眯了眯眼。
“刘姐,你手里有他公司账吗?”
“有啊。我做财务的,每个月报表都得从我手里过一遍。他那些破事我全知道。公司账上没钱,他个人卡上倒是有,全走他表弟的账户。”
刘姐掏出手机。
“我存了备份,本来想仲裁用的。你要看?”
瞿蓝点点头。
“发我一份。”
当天晚上,瞿蓝坐在新买的二手书桌前,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看了三个小时。
祝燃那家公司,注册资金一百万,实缴为零。
员工仨人,她,刘姐,还有个跑业务的,全没签合同。
公司名下没车没房,办公地点是他表哥的公寓客厅。
但是——她往下翻——他表弟账户每个月固定往一个叫“甜心小兔”的账户转钱,累计七万六。
还有几笔大额支出,收款方是一家MCN机构。
她把表格存进加密文件夹。
第二天去咨询了律师。
律师说:“你要仲裁工资,得证明劳动关系。有微信聊天记录吗?”
“有。他让我干活全在微信里说的。”
“工资怎么发的?”
“微信转账。他备注写的'生活费'。”
“这就有点麻烦。你得证明这个'生活费'是工资性质。他有没有在群里发过工作安排?或者邮件?”
瞿蓝想了想。
“他有个工作群,叫'祝总核心团队',群里一共四个人。他在群里让我做过海报,刘姐发过工资表——哦对,刘姐把工资表也截图给我了,上面有他确认的签字。”
“那就可以。你把这些全打印出来。另外——你刚才说他在追一个女主播?”
“对。那个'甜心小兔',我看过她直播。祝燃刷礼物刷到榜三。”
律师推了推眼镜。
“如果你能证明他在公司没钱发工资的情况下,用公司关联账户给主播打赏,那仲裁的时候对你很有利。这属于恶意欠薪。”
瞿蓝从律所出来,给刘姐打了个电话。
“刘姐,仲裁咱俩一起吧。材料我帮你整理。”
刘姐在电话那头差点哭了。
“蓝蓝,你是好人。我跟你说,祝燃那小子还干了一件更缺德的事。他去年让你给他公司画的那套品牌插画,转手卖给了一家食品公司,收了四万块钱。那钱进了他表弟的账。”
瞿蓝攥着手机的手指头发白。
“那套画,我连授权合同都没签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当时跟我说'自己人不用签'。”
瞿蓝回家打开自己电脑,翻出那套插画的源文件。
一共十二张,画了整整俩月。
祝燃当时跟她说的是“帮帮忙,公司推广用一下”。
她没要钱。
她那时候傻,觉得男朋友创业,自己出点力应该的。
现在她看着屏幕上那些画,越看越窝火。
她给祝燃发了条微信:“我那套插画,你卖给谁了?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什么叫卖给谁了?那是公司资产,我正常处置。”
“画是我的。你拿去卖,钱进你表弟账户,跟我商量过吗?”
“瞿蓝,你画画用的电脑还是我买的呢。”
“那电脑五千块,你从我这儿拿走八万。”
“你非要这么算账是吧?行,你要算账咱就算清楚。你住我那儿的房子,住了半年,房租我都没让你掏,一个月算你三千,半年一万八。你吃饭呢?你用的水电呢?”
瞿蓝看着这段字,笑了。
“祝燃,那房子是你表哥的,你一分钱房租没出。水电费我交的,物业费我交的,你冰箱里那半柜子啤酒全是我买的。你跟我算账?”
“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。我忙,没空跟你扯。”
瞿蓝截了图。
她把这半年的微信聊天记录全导出来,加上转账记录,刘姐给的工资表,插画源文件的时间戳,分门别类存了四个文件夹。
然后她打开淘宝,花两百块钱找了个专业做劳动仲裁证据整理的店,把材料打包发过去。
店主看了两天,回复她:“姑娘你这材料太全了。我给你整理成仲裁申请书格式,你自己再补个事实经过陈述就行。另外建议你把那个'甜心小兔'的打赏记录单独拎出来,仲裁委看见这个肯定来气。”
瞿蓝回了个“好”。
三天后,她给祝燃发了最后一条微信:“八万块钱,加上我那套画的授权费,一共十万。你给不给?”
祝燃秒回:“你穷疯了吧?”
“行。”
瞿蓝打开电脑,把仲裁申请书打印出来。
最后一页她想了想,把刘姐发她的那张公司资产负债表也印了上去——就在仲裁请求事项的背面。
表上清清楚楚写着:公司账户余额,三百四十二块六毛。
她把这张纸装进信封,寄到了仲裁委。
然后拍了个照片,发给祝燃。
“你寄的什么东西?”祝燃电话打过来,语气不对了。
“仲裁申请。背面是你公司上个月的资产负债表,你表弟刚发给刘姐的——哦不对,刘姐早就不干了,是她仲裁要用的材料。我顺手印了一份。”
“瞿蓝你疯了!你把那个寄到仲裁委,我公司还怎么做生意?”
“你公司一共仨人,社保都交不起,做什么生意?”
“我告诉你,你赶紧给我撤回来!你信不信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
祝燃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
“蓝蓝,咱俩好歹在一起两年。你非要闹到这一步?”
“祝燃,去年你过生日,我拿稿费给你买的那双鞋,一千八。你穿了两回,转头挂闲鱼卖了八百。你跟我借八万的时候说周转,转头给主播刷四万二。你跟我讲情分?”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。
“八万。加插画授权费两万。一共十万。下周一之前打我卡上。不然仲裁庭上见。”
“你他妈……”
瞿蓝挂了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