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，沈安宁押着粮车到了边军大营。
这回送粮跟往常不同，粮草官没让她在营门口卸货，直接领着车队进了营寨，穿过前营校场，绕过演武厅，一直赶到大营后头的粮仓院子里。粮草官跳下车冲她拱了拱手：“沈东家，将军吩咐了，您的粮往后直接进后营仓房，不用在门口过秤了。将军说您供的粮他信得过，抽检的事免了。”
沈安宁跳下骡子拍了拍身上的灰：“你们将军今儿怎么这么大方？上回还让粮草官一袋一袋抽检，这回连秤都不过了？”
粮草官笑了笑没接话，领着伙计们卸车去了。赵铁柱凑过来小声说：“东家，我觉着不对劲。萧将军平时连封信都懒得写，这回又是让您进后营又是免抽检的，八成真有事。”
“有事就有事，他还能把我扣了不成？”沈安宁嘴上说得轻松，手底下却把腰后短弩的机括紧了紧。她让赵铁柱在粮仓盯着卸货，自己跟着亲卫往中军大帐走。
中军大帐里没别人，萧景琰坐在案后头，案上摊着张舆图，旁边搁着个油纸包。他见沈安宁进来，把舆图一卷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沈安宁坐下来，瞅了一眼那个油纸包，闻着味儿就知道是桂香斋的糯米糕。她也不客气，伸手解开油纸捏了一块塞嘴里：“说吧，什么事非得让我跑一趟？”
萧景琰把舆图摊开，拿手指头点了点北境边线上一处关隘：“朝廷下个月要往北境增兵三千，归我节制。兵员从南边调过来，走官道到府城再往北，路过你那个码头上岸。三千人的粮草，朝廷拨的只够两个月，剩下四个月的缺口得我自己想办法。你手里现在每月能匀出多少粮来？”
沈安宁嚼着糯米糕算了算：“靖安侯五百石精米加一百石杂粮，韩啸五百石精米加一百石杂粮，你这边八百石精米。田庄那边新开了两百亩荒地，明年开春才能种，眼下的产量再往上加就吃紧了。不过——”她话锋一转，“我手里有官仓陈粮翻新的路子，磨粉做干粮能顶一阵。你要是只要兵士吃饱、不求顿顿精米，我能再匀出三百石杂粮来，掺着精米吃，营养也够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：“三百石杂粮够了。但还有一件事——新兵三千人到了之后，营里要扩建校场和营房，工料银子朝廷拨了一半，另一半让我自己筹。你码头上走货量大，砖瓦木料这些建材你认不认识能赊账的商家？”
沈安宁一听就笑了：“萧将军，您这是让我替您跑建材买卖？我一个粮商，怎么什么都得干？”
“你不干谁干？码头上你熟，商号你熟，赊账议价你比我在行。”萧景琰面不改色，“工料银子我按市价给你，你从中间抽多少我不管，把校场和营房给我盖起来就行。”
沈安宁把最后一块糯米糕塞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粉：“成，这事我接了。但有一条——您得让粮草官把工料银子先付一半，我拿现银去谈赊账，商家看钱说话，比空口白牙好使。”
“明天让粮草官给你送银票。”萧景琰把舆图收了，忽然沉默了一会儿，端起茶碗喝了口茶，放下，又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沈安宁瞅着他这架势，心里有点纳闷。萧景琰这人平时说话办事干脆利落，今儿怎么吞吞吐吐的？她也不催，自己倒了碗茶慢慢喝。
萧景琰把茶碗搁下，清了清嗓子：“还有件事。我娘要从京城过来。”
沈安宁手一顿：“你娘？来营里？”
“来相看我媳妇。”萧景琰说得面无表情，耳朵尖红得透亮，“我娘在京城听说了我的事，来信说我在北境待了三年还没成家，她坐不住了，下个月要亲自来营里住一阵，顺便相看人家。我写信拦了，没拦住。”
沈安宁端着茶碗愣了半天，忽然乐了：“萧将军，您这是让我帮您参谋参谋？我一个做买卖的，哪会相看媳妇？”
“不用你参谋。”萧景琰看了她一眼，“我娘来了之后营里得摆几桌酒席招待，你码头上什么好酒好菜都有，帮我张罗一桌席面。另外我娘在京城用惯了脂粉，你那个胭脂铺子里头挑几样好的捎过来，算我买的。”
沈安宁把茶碗往桌上一搁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：“萧将军，您让我张罗席面、挑胭脂，这是把我当您营里的采买管事了？”
萧景琰对上她的目光，耳朵尖更红了，嘴上还硬着：“你买卖做得大，能者多劳。”
沈安宁憋着笑站起来：“行，席面我给您张罗，胭脂我给您挑。但有一条——您娘来了之后要是问起来‘这姑娘是谁’，您怎么介绍我？”
萧景琰低头看舆图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：“就说你是营里的粮商。”
“粮商？那我不管张罗席面的事，传出去像什么话？粮商替将军府招待老太太，码头上的人该说我巴结将军了。”
萧景琰抬起头瞪了她一眼：“那你说怎么介绍？”
“您自己琢磨。”沈安宁冲他摆了摆手，掀帘子出了大帐。
出了帐子走了十几步，她听见身后萧景琰追出来喊了一声：“沈安宁。”
她回头。
萧景琰站在帐门口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：“我娘那人脾气大，你多担待。”
沈安宁摆了摆手走了。回到粮仓院子里，赵铁柱已经把粮卸完了，见她回来凑上来问：“东家，将军找您什么事？”
“两件。头一件，朝廷往北境增兵三千，往后每月得多供三百石杂粮。第二件——”沈安宁顿了顿，“萧将军他娘要从京城来，让我帮着张罗席面和胭脂。”
赵铁柱愣了半天，忽然咧嘴笑了：“东家，萧将军这是让您见婆婆？”
“滚！什么婆婆！”沈安宁踹了他一脚，“干活去！回去让孙娘子把铺子里最贵的那套胭脂礼盒备好，别拿便宜的糊弄——萧将军他娘从京城来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？拿次货她一眼就挑出来。另外码头上找几个手艺好的厨子，席面得做得讲究，别丢人。”
赵铁柱嘿嘿笑着赶车去了。沈安宁坐在粮车上，摸着袖子里那张画了大头人的纸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她赶紧把纸塞回去，板着脸冲前头喊：“赵铁柱，赶快点！回去还有一堆事呢！”
回到府城码头，沈安宁把赵铁柱和钱明远叫到跟前分了工：赵铁柱去联系码头上砖瓦木料的商家，先谈赊账后付现银，把校场和营房的料备齐了往北边送；钱明远回京城盯着胭脂铺子的扩产，顺带把朱婶手里那套最贵的胭脂礼盒捎回来；孙娘子负责把铺子里存的上好胭脂膏子重新装盒，专挑颜色正、膏体细的，装十套。
钱明远一边记一边问：“东家，萧将军他娘来营里，您自己穿什么？”
沈安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旧的靛蓝布衫：“我穿什么？我穿这个就行。”
孙娘子在旁边急了：“那怎么行！见婆婆穿这身，人家还以为萧将军找了个村姑！”
“谁说我去见婆婆了？我就是去送席面送胭脂的，送完就走。”
孙娘子跟钱明远对视了一眼，俩人都不说话，但眼神里明摆着不信。沈安宁被他俩看得浑身不自在，把账本往桌上一拍：“行了行了，孙娘子你给我拾掇一身，别太艳别太素，中不溜的就行。但有一条——别绣花别镶边，就是个利利索索的衣裳，别让人一看就觉得我特意打扮了。”
孙娘子应了一声跑了。沈安宁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，嘴里嘟囔：“萧景琰这人真是，打仗就打仗，非把他娘弄来添什么乱……”
半个月后，赵铁柱把建材备齐了往边军大营运，沈安宁跟着走了一趟。到了营里一看，营门口多了一辆马车，车帘子是锦缎的，车辕上坐的车夫穿着簇新的青布褂子。萧景琰站在营门口等着她，见面第一句话是：“我娘到了，比信上说的早了三天。”
沈安宁从粮车上跳下来：“席面还没张罗呢！”
“我知道。我娘说先不吃席，先见人。”萧景琰看了她一眼，“我说了你是营里的粮商，我娘不信，说‘粮商你让我见什么’。你自己进去跟她说吧。”
沈安宁深吸一口气，把身上那件孙娘子给拾掇的藕荷色窄袖衫抻了抻，跟着萧景琰往大营后头的内院走。走到院门口，里头传出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：“琰儿！你把人带来了没有？别磨磨蹭蹭的！”
萧景琰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了沈安宁一眼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：“我娘嗓门大，你多担待。”
沈安宁忽然笑了：“萧将军，您这辈子的‘多担待’是不是都留给自家人了？”
萧景琰没接话，推开院门，冲里头喊了一声：“娘，人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