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室内的空气黏稠得仿佛凝固，混合着陈年药渣与铁锈般的血腥气。
秦昭盘膝坐在蒲团上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。他没有睁眼，只是微微调整呼吸，让气机在四肢百骸中缓慢流转。左臂下三寸的黑斑随着呼吸起伏，像是一枚嵌在肉里的陈旧淤毒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打断了他维持多年的静默。
周通大步跨入，身后跟着两名捧着记录册的外门弟子。周通手里握着一块巴掌大的青色玉简，表面流动着幽蓝的光纹，那是定位符记录仪。他的脸色比外面的日头还冷，眼神里没有寒暄，只有审视。
“秦昭。”周通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，“把外衣脱了。”
秦昭没有多问，也没有任何犹豫。他掀开粗布外衫，露出布满青筋的胸膛。左臂下三寸的那块黑斑，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灰白，随着气机的流动微微抽搐。
周通举起玉简，幽蓝的光纹扫过秦昭胸口。原本平稳的蓝线突然断裂，泛起一片浑浊的灰雾，频率极低，却持续不断。
“低频震荡。”周通盯着玉简，眉头锁死，“你的气机在乱窜。入宗两年，基础拳法都练不利索，现在连气机都稳不住，还要参加二轮考校？”
秦昭没解释。他从蒲团上站起来，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。他抬起左臂，对准周通面前的测力石，毫无预兆地打出一拳。
拳头落在石面上，没有爆发，只有沉闷的钝响。测力石的刻度停在“引气二层”。
“引气二层。”周通冷笑，笔尖在记录册上狠狠划了一下，“外门杂役的平均水平。这就是你所谓的‘震荡’？”
秦昭放下手臂，从袖中摸出一枚早已备好的银针。这银针并非宗门制式，针尖淬着淡黑的药粉，是他这几个月在藏经阁后山采药时，配合止痛散自行研磨制成的。
他将银针刺入手腕内侧的合谷穴旁。针尖带着淡淡药气，强行截断了那一缕乱窜的气机。
玉简上的灰雾果然淡了下去，变成淡蓝色的波动，但依然夹杂着细碎的杂音。
周通眯起眼，盯着那枚银针，又看看测力石上留下的浅浅指印：“用银针截脉，就是为了掩盖你真实的气机状态？你觉得本座信？”
秦昭依旧没有说话。他拔出银针，随手丢在地砖上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他重新站定，深吸一口气，再次抬起左臂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刺针，而是刻意引导气机顺着断裂的经脉强行游走。剧痛从左臂窜向肩井穴，他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一瞬，随即恢复清明。
“一！”
拳头砸出。测力石上的刻度疯狂跳动，指针划过半圆，稳稳停在“引气四层圆满”。
周通的笔尖顿住了。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点，他没有去擦。
“数据已传回主峰。”周通突然开口，声音冷冽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，“秦昭，你获得了二轮考校的资格。但你的定位符，监测频率要翻倍。”
秦昭点头，没有言语。
周通合上记录册，转身对两名弟子道：“带他去演武场。我要当着观察组的面，再看一次他的‘全状态’。我要确认，这读数不是靠邪术催出来的。”
演武场上，日头毒辣，青石板被晒得发白，蒸腾起扭曲的热浪。
秦昭站在测力石前，周围围满了外门弟子。他们交头接耳，眼神中带着轻蔑与好奇。角落里，三名穿着素白内门服饰的修士抱着胳膊，脸上挂着审视的轻蔑，那是观察组。
“开始。”周通的声音通过扩音玉符传遍全场，震得空气微微颤抖。
秦昭把左臂抬到与肩平。他没有急着出拳，先让肩胛骨往下沉了半寸，把那条断脉的走向摸清楚，然后才把气推上去。气过断口时，他脸上的筋肉抽了一下。
“一！”
拳头砸出。指针一路扫过半圆，最后在“引气四层圆满”那道刻线前停住，抖了两下，没有退。
人群炸了锅。
“四层圆满？他不是引气二层吗？”
“气机紊乱也能打出这读数？邪术！”
“看他的脸，疼得都在抖，还能打出这力量，这身体到底是人是鬼？”
观察组中一名修士皱眉，盯着秦昭左臂的黑斑，对身旁的同伴低声道：“周教习，他的气机波形图发给我。这种震荡频率，不符合常理。要么是他掌握了某种未知的调息法，要么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，但周通听得真切。周通没有反驳，只是盯着秦昭，手里捏着记录册，笔尖悬停在纸面上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秦昭拔出银针，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演武台的青石板上。他面无表情地擦拭着血迹，无视周围的议论声。
“高频脉冲。”他在心里默念。定位符的盲区，只能屏蔽低频震荡。如果要逃过接下来的“根骨重验”，他必须制造一次高频的、无法被定义的波形。这需要代价，但也是唯一的破局点。他闭上眼，把气机一层一层往下压。定位符的感知像一张摊开的网，网眼只放得下低频的抖。他要做的是让这张网抓不住东西——快、碎、不成形，扑上去也只是一把散沙。
苏离的身影出现在演武场边缘。她穿着内门制式的云纹道袍，手中提着一盏白灯笼，灯火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周教习，内门高层要见秦昭。”苏离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，“根骨重验，三天后，内门藏经阁。内门不会缺席。”
周通的笔尖再次顿住。他抬起头，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更深沉的审视。
“知道了。”周通合上记录册，声音冷硬，“带他回去。告诉他，内门的规矩，杂役也得守。”
秦昭随着周通走出演武场。苏离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背影，白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，最终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。
静室。
日头西斜，斜阳透过狭窄的窗棂，在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秦昭坐在光影的交界处，手指摩挲着那枚银针。
“高频脉冲。”他低声重复，仿佛在确认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。
他闭上眼，左臂的黑斑开始剧烈跳动。剧痛从骨膜深处钻出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。他咬破舌尖，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。气机顺着舌尖的血气强行冲撞断裂的经脉。
痛。
更痛。
定位符在腰间发出轻微的嗡鸣，记录着这异常的波动。那嗡鸣声起初是低低的，随着气机的频率飙升，逐渐变得尖锐，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刺耳的高频震颤。
秦昭睁开眼，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冷。他看着腰间那枚嗡嗡作响的定位符，嘴角没有勾起任何弧度，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光点闪烁。
“三天。”他轻声说，声音消散在静谧的空气中，如同石沉大海。
而在这狭小的静室之外，远处主峰的灵脉在夕阳的余晖中，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一丝异常的气机波动，微微泛起了一层涟漪，随即归于沉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