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铁胆又回到了那片空间。
人身和驴身同时存在，两具身体共享同一个意识，像一面镜子裂成了两半。
脚下波纹回荡。
“前辈……你们……还好吧？”
两团虚影浮在半空。
左边那团，原本该是一身金甲、威风凛凛的雄伟男子。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精气神，金甲黯淡无光，仿佛随时会碎裂。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，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佝偻下去。
此刻他瘦骨嶙峋，眼窝深陷，满脸沟壑的皱纹里藏着洗不尽的疲惫。
右边那团，冥凰。
她没有变。容颜依旧美得惊心动魄，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。可她的光太暗了，暗得像是一捧即将燃尽的死灰。她就那么静静侧卧着。
两道目光同时看着张铁胆，没有回应他刚才那句话。
“前……前辈，你们……你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
“在你入局战场的一瞬，我们便把残存的本源之力，全部灌入了你这两具身躯。”
张铁胆看向应龙。
应龙也在看他。
“为……”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张铁胆声音有些发颤。
应龙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你心性纯善。”
张铁胆愣住了。
“纯善？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我算计过人，阴过人，还踹过无辜散修。我甚至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甚至还想过……”
应龙摆摆手。
“恶念谁没有过？大事不糊涂就行。你这点，在这个世界来讲……太纯了。”
张铁胆抬头。
应龙看着他，眼神很平。
“世间最难得的，是诚。”
“肯正视自己的人，可不多啊。”
“就算给错了，那就错了吧。活了这么久，我也累了。”
“孩子，你坐下。”
张铁胆张了张嘴，没有说话。
他的人身缓缓跪下，冲应龙重重磕了一个头。额头触地的那一刻，他感觉到一股温热从地面传来，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。
磕完头，他默默站到一边。
“好！好！”应龙点点头，目光移开。
他看向了远处，像是透过这片破碎的战场，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。
“当年……她屠戮诸天，祖庭让我去……”
应龙顿了顿，调整了下微弱的呼吸。
对面冥凰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冷笑。
“我奉命出征。”
应龙的声音很慢，每个字之间都隔着很长的沉默。
“那一战打了几千年。”
“诸天都碎了大半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前辈，您慢点说，不急。”
张铁胆伸手，轻轻顺了顺应龙的胸口。
应龙的虚影颤了一下，光点从他的肩膀上慢慢飘起，像烧尽的灰。
“后来，我和她被吸进这片区域，就再没回去过。也不知故土还在不在……算算年月，这一战打到现在，整整三个纪元，岁月更迭。也许我和她在进焚天仙域之前，就已经死了。”
“我还记得那时我刚成婚。”
“临行前，妻子已经怀了身孕。”
“也不知族群还在不在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你还能见到我的后人。”
应龙没有再说。
但张铁胆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。
忽然他觉得胸口堵了一下。
“前辈，如果可以，我会尽心照应。”
应龙点头，伸手摸了摸张铁胆的头，笑了。
“好孩子。”
“哼！真感人呐！”
冥凰忽然冷哼一声。
她换了个姿势，侧身对着应龙，一只手撑着脑袋，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晃。
“你不是总说，万事皆可择吗？那你也可以选择不打啊。妻儿热炕头，多好啊！别人围剿也就装装样子，就你偏要当那根最硬的钉子。现在好了吧？活该。”
应龙没应声。
冥凰笑得更柔了。
她慢悠悠搂着张铁胆的驴身，捏着驴耳朵逗弄。
“叫姐姐。”
“姐……姐姐。”驴身尴尬地叫了一声。
“乖了！”
“虽然你得了我的凰影无尽和冥月九斩，但我的道跟凤凰一族的道还是有区别的。这点你慢慢从本源凰火里感应便可。”
“还有啊，小驴——姐姐可是不死之身，我们肯定还会再见面的。到时先夺舍了你的人身，再炖了你的驴身。可要等我哦！”
张铁胆双身同时打了个寒颤。
“姐……姐姐别闹。”
就在这时，对面的应龙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光点持续黯淡。
“哈哈！到底……到底是你输了。”
冥凰大笑，身影同步消散。
张铁胆看看应龙，再看看冥凰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双身同时跪了下去。
喉咙忽然紧了。
他想喊点什么，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喊什么。喊“前辈”太生分，喊“恩人”太俗气。
最后他喊出来的，是一个自己都没想过的称呼。
“师傅。”
声音有点哑。
应龙的光点飘到他头顶，轻轻落了一下。
像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张铁胆鼻子一酸，眼眶忽然就热了。
长这么大，第一次被长辈这么对待。虽然有利用，也有算计，但心里还是暖暖的。是那种说不清但确实能感受到的善意。
他下意识伸手，想要抓住最后几颗光点。
光点穿过掌心。
凉飕飕的。
他的手缩回。
后脖颈又开始发凉。
温暖是真的。
瘆人也是真的。
两种感受叠在一起，他搞不懂。
空间消散，落回山谷。
他愣住了。
那帮半圣不见了。
人呢？按理说得哼唧好一会儿呢，看来下手还是轻了。
不对劲。就算他们有手段，那这场面也太干净了。就算他们有秘术能够遁走，那之前大战余波下的狼藉，也会顺便处理吗？中洲、北海那帮天骄真能这么讲究？
张铁胆猛地抬头。
四下漆黑。
有脚步声。
四蹄。
最后一步还绊了一下。
“驴……驴哥！！”
穷奇的声音带着哭腔传来。
张铁胆转头。
“小穷？怎么只有你啊？他俩呢？”
穷奇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完了……完了……”
到最后，嘴巴张着，却发不出声。
张铁胆皱眉：“感应到什么了？”
穷奇猛地打了个哆嗦。
“驴哥……我感应到他的气息了。”
“谁？”
穷奇的眼珠子都在抖。
“我不敢说……”
张铁胆沉默。
能让穷奇怕成这样的……
哦，他想起来了。
是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