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小阁里轻轻抖了抖。
灯花“啪”地轻爆一声。
不知怎么，阁子里的空气，像是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抽空了。
月渊的眉心狠狠一折，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迷雾，声音也跟着慢了几拍。
“何为‘穿’？”
夜惊凰摊了摊手。酒意还残留在血管里烧着，脸色却沉得厉害，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笑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，竟找不到合适的话，去讲那另一个世界。
“说不太明白。说白了……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。”
月渊沉默，穷尽平生见闻，只当那是域外西洲的未知绝域。
“莫非……是西边那片大陆？”
“不是。”夜惊凰缓缓摇头，视线失焦地悬在半空，仿佛要穿透薄薄的窗纸望向万古，“是从一个全然迥异的世间，硬生生被拽到了这里。”
“被拽……”
月渊的疑问刚浮上舌尖。
轰——！
正殿方向，一道暴鸣骤然炸响。
万斤砖石被气浪掀飞。紧接着一声低沉暴虐的龙吟，撕破了整座皇宫的死寂。
小阁剧烈震颤。窗框都被震飞，窗纸被灵力余波撕碎，烛火猛地一蹿。
夜惊凰与月渊身躯同时绷紧。
方才那场足以颠覆认知、绝不能外泄的秘谈，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杀气生生掐断。
“护驾！有刺客！”
凄厉嘶吼如潮水，顺着层层宫廊滚进这座偏僻的小阁。正殿那边的声响一层层滚过来，轰鸣、刃啸、甲胄碎裂的动静搅成一团，分不真切。
方才残留的酒意与松弛，瞬间被刺骨的寒意抽得一干二净。
夜惊凰的手本能按上腰间剑柄，视线如鹰隼扫过房梁、窗沿、墙角暗隅。一股不祥的寒意，顺着后颈根窜了上来。
方才那番见不得光的私语……会不会已经被暗处的脏东西窃听了去？
身侧，月渊同样微微挺直脊背。垂落的手臂下，两道纠缠的诅咒纹路烫得惊人，皮肉深处似有活物，正在蠕爬、兴奋地叫嚣着。
厮杀被重重宫墙隔绝在外，传到阁中的，只有破碎断续的声响。
铮！
浩荡的剑鸣划破天迹，是青朔九阶国师出手了。
剑影席卷天穹。
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嗤啦”声响起。
“不对！这不是血肉之躯……他们借的是这天地间的影！”
国师苍老的声音裹挟着难以掩饰的震惊。剑锋划破的，只是一团粘稠如墨的黑影。被斩碎之后非但没有消散，反倒化作了黑蛇，顺着剑刃蜿蜒向上缠噬。
叮叮当当，一轮轮怪异的四尖暗器破空，密如骤雨。
“国师小心！”
金铁交鸣短促一响。第二位九阶国师的剑气刚在半空铺展开来，可那刺客根本不跟他硬拼。化开的影子如活物，贴着冰凉的地砖游走，悄无声息又咬向了最先出手的那名国师脚踝。
阁内，夜惊凰面色微白。
连两名坐镇皇宫的九阶国师都落入了被动。
贼人休走，四周掀起数道磅礴的刀气，黑影被砍碎，却并未消散。
转瞬间。
一名驰援的九阶统领，还未回过神。
噗！
便再无声息。
仅仅只有五名来客，竟压得皇宫高层如此狼狈，一股寒意爬上夜惊凰的脊背。
头顶皎洁的明月，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诡异的凄红。血色月华倾泻，整座皇宫浸泡在一片暗红中。这异于寻常的月色，正是这些来客力量的养料。
月渊隔着蒙尘窗纸向外望去，远处殿宇上空，层层稀薄的黑影如幽灵沉浮，融于血色月光内，虚实难以分辨。他眼底也掠过了一丝罕有的凝重。
听那边交手的动静，这帮人，恐怕也是九阶层次。可他们运劲的路子实在古怪……
寻常九阶打起来，山崩地裂，力量四下泼洒。可这些家伙不一样，听声响就能辨出，不肯把力量往外乱泄，全都死死收束到一处。
不是硬拼修为。
更像是在等机会——等呼吸一滞，等眨眼的间隙，等招式旧力刚卸掉的那一瞬间。
远处。
五道幽黑的身影，在月色下同时旋动。
身形高速掠驰，在血色月光下拉出层层叠叠的残像。脚下地砖缝隙里，墨色暗影向外翻涌，空气被无数高速游曳的影刃切割，周遭虚空泛起一阵阵细微、闷沉的轻颤——更像是黑暗本身的轰鸣。阁内木案剩余的酒盏，也跟着这股无形的震荡而轻鸣。
哗——！
锁链骤然绷直，月渊那柄漆黑镰刀破空飞出去，直劈那团浮动黑影。
斩空。
劲风掀飞屋角一大片瓦砾。可廊下地砖上，刺客的影子并未随着实体闪烁而消失。它趴在青石地面，如蛇般缓缓蠕动，头颅偏转，隔着回廊重回了黑暗，几双眼睛死死锁定了小阁中的夜惊凰。
“青朔太子……杀！”
无数刀影裹挟着黑暗袭来。
夜惊凰腾空闪转腾挪，堪堪躲过。
对面并立五道黑影。目光死死锁着夜惊凰。
四周黑雾更浓，烛火熄灭。五道黑影像是彻底融入了夜色。
无数淬毒的飞刃自阴影缝隙里凭空泼洒而出，每一枚刃身都裹挟一缕说不出的戾气，密如飞蝗。所有杀伤力尽数凝于暗器之上，直指下方的夜惊凰身上。
靠！
生死一线。
夜惊凰掌心灵光猛地腾起，一枚宝珠浮现于掌心，身前凝出一团麒麟虚影。
虚影昂首。雄浑的音波化作浪潮席卷四方，漫天的飞刃被尽数震碎，碎铁叮铃哐啷滚落一地。
只是宝珠的本源气息毫无遮掩向外弥散，在血色的夜幕中，活像一团明火，把他的方位清清楚楚暴露给所有潜伏的猎手。
暗器攻势刚落。紧接着又是层层叠叠刀影幻象接踵而至，铺天盖地碾压阁门，虚实相生。
嗖嗖！
身侧不远处，月渊手腕一旋，锁链暴出数团墨波，打散笼罩夜惊凰周身的虚实刀影。
下一瞬。
他体内诅咒在此刻沸腾，身形猛地一顿。
廊外五道黑影猛地凝滞。
宫墙外，数道九阶气息不断逼近。
有高手。
“撤。”
黑暗深处吐出不带情绪的单音。
黑影小队见攻势被消解，便再不恋战。周身墨影一阵剧烈的翻卷，身躯几近瓦解，借着血月远遁。
夜惊凰见此刚松半口气。
下一瞬。
就在黑影消融的刹那，一缕蓄好杀势的寒芒，在四散还未完全消尽的暗流里，顺着晚风，直取夜惊凰心口。
噗——
时间在此刻短暂的凝滞。
月渊左手猛地探出，硬生生攥住了射向夜惊凰的飞刃。
没有大片血溅开来。毒刃在接触掌心的刹那，浓墨似的暗雾自伤口晕开，仿佛把那一缕杀意吞进了骨血。
他五指一用力。
飞刃寸寸化作齑粉坠落。
时间又重新开始流动。
夜惊凰脸色骤变：“有毒！”
月渊垂下手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手臂上那层乌青诅咒疯一样往外扩，和刚吞进来的那股暗力缠作一团。他嘴角微微扯了扯，声音轻飘飘的，带着几分倦意的自嘲。
“没事。我身上的毒，早就够多了。”
远处朦胧。
五道黑影彻底消融于夜幕。
地面留下几团迟迟不散的暗影，待到血色月华彻底褪去后，才如避猫的鼠辈，不情不愿缩回了砖石缝隙。
皇宫重归寂静。地上到处都是散落残破的暗器，空气浮出若有若无的毒雾残余。
二人没再逗留，快步穿过宫廊踏入了正殿。
白玉地砖剑痕纵横，青铜大鼎翻倒在地砸出一道深坑。一位九阶统领倒卧在血泊中，已然没了气息。另外两名九阶国师一人负伤，一人气息动荡，眉宇间满是惊魂未定。
夜帝盘坐玉阶下，袍服斑斑血迹，气息虚浮。
“老爹，你没事吧。”夜惊凰快步上前。
夜帝缓缓睁眼，带着些许疲惫：“算得上侥幸。方才那一瞬，生死只差一线。久不临阵，朕险些以为自己就要殒命于此了。”
夜惊凰环顾满地的狼藉，眉头紧锁，脑海里还回放方才廊外那番暗影狂潮：“这批刺客究竟来自哪里？术法也太过怪了！这么诡异狠厉的路数，我在青朔从未听说过。”
夜帝缓缓摇头，目光落向沉沉夜色：“朕翻遍宫廷藏书，七国内，并无此等门道。借影化身，一击即遁，数千年也不见有任何记载。”
殿内陷入死寂。
月渊垂着受伤的手掌，掌心深处剧痛像是有万千蚁虫啃噬。剧痛仿佛打开一段封尘许久的记忆。
“陛下，太子。”月渊的声音很轻，字字清晰，“我记得早年做捕快时，曾翻过一卷民间残破的孤本。里面零星记载，说在无尽海域的虚空夹缝间，有座屿名曰万兽岛。岛上有一脉修行，善匿于晦冥，习诡秘杀术，不沐骄阳。今夜那批刺客的手段，倒是与之很像。”
“但……我记得那只是一个话本。”月渊声调放得很低，“按书中记载，数万年前神魔一战，曾有一族遭受重创。那族的神明带领族众远逃海外，开辟出那方岛屿，他们供奉的神明，号天照御君。民间流传的神魔话本真假难辨，可今夜这些人的手段，的确和书中描写如出一辙。”
就在这时。
殿门被推开，一名满身尘土的侍卫踉跄着跪入殿内。
“启禀陛下！宫中搜捕无果，未获一名活口，只搜回部分暗器残件。”
看着地上散落的暗器碎片，有个奇怪的词毫无来由地窜过夜惊凰脑海。
月渊转头看过来：“你认得？”
夜惊凰摇了摇头：“……就是看着，有点眼熟。”
夜帝缓缓起身，夜惊凰赶忙搀扶，他手臂上包扎的布条又沁出新的血色，一腔怒火压在胸膛。
“悄无声息渗进皇宫，实在可恨。究竟是贼人太狂妄，还是朕这宫中防卫，不堪一击？”
月渊抬眸望向窗外，受伤的手掌微微攥紧。
“陛下。这些人的本体硬实力未必胜得过寻常九阶修士。只是修行之道全然相异，擅借影潜行，专拣人失神松懈的刹那出手。若是后续摸清他们的路数，尚有应对的余地。”
月渊没有再多言语，垂落的那只受伤手掌藏在宽袖之下。
皮肉底下，诅咒纹路仍在缓缓蠕动，仿佛方才吞下去的那一缕暗影，稍稍将它喂饱了几分。
夜帝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残存的郁气，神色沉沉，他目光遥遥锁定了九龙山的方向。
如此看来，九龙山这一行的凶险……远比朕料想的，还要可怖得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