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古荒原的寒风裹着锋利的雪砂，砸在夜族王帐的兽皮外壁上，噼啪作响。
大帐由数十张巨兽厚皮缝合，黝黑古木撑起高高的帐顶，地上铺着层层压实的兽毡，空气里混着兽脂燃烧的呛味与野兽皮毛淡淡的腥膻。四壁挂满风干的兽骨、褪色巫祭图腾，火把斜插帐柱，跳动的火光把人影扯得忽长忽短，明明灭灭。
虎离与苏焰璃掀帘而入，肩头落的雪遇暖，正一点点消融，顺着衣摆往下滴。苏焰璃一双皮靴磨得厉害，靴沿结着一圈薄冰，长途赶路的疲惫藏在绷紧的肩背上。
夜族众头领分列两侧，人人裹着厚重兽裘，腰间骨刀的皮鞘磨得发亮。主位上，夜沧峦端坐不动，布满老茧的手虚按着一根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巫骨权杖。巫祭长老夜叟立在左列前排，颈间悬一串先祖兽牙，骨珠互相磕碰，发出细碎、冷硬的咔咔声。
夜伶站在首领队列间，那支刻满巫祭纹路的巨型狼牙棒斜斜倚在身侧，双手搭在棒身，指尖无意识摩挲棒上凹凸的巫纹，一言不发，目光落在来客身上。
虎离往前踏出一步，祭祀旧袍边角还浸着些许寒气。
“夜族长。我等并非前来附庸。少皇已然现世，灰棘部此行，是知会旧部后裔，邀约夜族共抗元武，重聚人皇旧脉。”
帐内没有应声，只有风雪拍打皮帐的闷响钻进来。
夜叟慢慢直起身子，指尖反复捻着颈间的兽牙。
“人皇荣光，早已埋在三万年的冻土之下。”
老人嗓音干涩沙哑，传遍大帐。
“当年我夜族，是人皇帐下隐刃。断后死战，半数族人埋骨东疆山谷。人皇大势倾覆后，仙岛挥剑清剿旧部，魔域掳掠族人献祭。就连大周皇朝，也只作壁上观，不曾伸过半分援手。”
“残余部众被赶进这片风雪荒原。能有今天是拿无数性命换来的，难道今日，你们还要夜族再赌一次吗？”
统军大统领夜屠罴大步跨出队列，刀鞘重重拍击在腰侧上，沉闷一声震得身旁的头领微微侧身。
“灰棘部前不久差点被黑岩部屠灭，现在也不过是苟延残喘。凭什么要夜族拿自己人的命，陪你们赌？”
夜沧峦手中权杖往兽毡上轻轻一顿。他没有发怒，语调平得像荒原冻土，不带半分火气，却压得满帐安静。
“结盟也可以。元武大军若是压到我夜族毡帐外，灰棘部能挡得住多少刀锋？一旦兵败，我夜族两万老弱妇孺，你们又打算如何安置呢？”
虎离嘴唇翕动，却答不出这一问。帐下响起一片压低的交头接耳，猜忌像寒雾一样漫开。
一名坐在后排的头领嗤了一声，开口：“你是谁？一个黄毛丫头，灰棘部的族人也太不懂礼数了！”
苏焰璃肩背绷得很紧，一路奔袭带来的倦意藏在眼底，靴尖无意识碾开毡毯上掉落的一点残雪。
她往前重重踏出一步，目光冷冽扫过两侧林立的头领，声音清亮，掷地有声：
“我就是人皇后裔。谁不服，站出来。”
夜屠罴仰头一声大笑，跨步直冲上前，骨刀半分出鞘。
“滚！”
说着就要把二人逐出王帐。
苏焰璃身形猛地掠出。
一记重踹结结实实撞在夜屠罴的胸膛上。
闷响在密闭大帐爆开。夜屠罴像一截朽木横飞了出去，狠狠撞在帐柱上。柱上悬挂的那串先祖兽牙受巨力震荡，捆缚的皮绳直接崩断。
一颗颗惨白的兽牙哗啦啦坠落，滚散在整片兽毡上。
大帐瞬间死寂，唯有帐外风雪依旧呼啸。
夜屠罴扒住帐柱，一点点撑起身，抬手狠狠抹掉嘴角淌下的鲜血，眼神凶戾如狼，胸膛大幅度起伏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声响。
“你打倒我，又能怎样？”
“三万年，夜族流的血够填平这片荒原。你一拳，抹不掉。”
不少头领的手，悄悄抚上腰间骨刀。
火把火星零星溅落，在满地兽牙上跳了两下，转瞬又熄灭。
夜伶没说话。
她直接把狼牙棒从肩头缓缓卸下，棒尾重重杵向地面，厚实兽毡无声裂开一道缝隙。幽蓝色灵瘴自兵器缝隙间溢出，眼底幽绿微光灼灼跳动。
“少皇？”她抬眼，幽绿的光在瞳孔里烧起来，“我认的是拳头，不认血脉。”
狼牙棒裹挟着呼啸的风声，直劈苏焰璃面门。
苏焰璃单手一晃握住凤翅鎏金镗的长柄，手腕急旋，镗身划出一道冷冽的金属弧光。
当！
铛！
两声金铁交鸣，火星飞溅，扫过遍地散落的兽牙。夜伶两记全力重劈，尽数被镗身硬接下来。
苏焰璃手腕猛地向前振出，一股雄浑的力量顺着棒身传导过去。
夜伶浑身巫力尽数催动硬扛这股冲击。脚后跟在兽毡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，整个人连退了七八步，最后只能将狼牙棒棒尾重重杵地，才勉强稳住了身形。虎口皮肉震裂，暗红色血珠顺着棒柄，一滴滴砸落在毡毯上。
她胸膛剧烈起伏着，气息粗重，却不见半分退意，脚下肌肉绷紧，就要再度冲上去。
巫骨权杖重重砸落地面。
一声闷响并不暴烈，却化作一道无形壁垒横亘在战场中央。夜伶手中的狼牙棒停在半空，任凭她如何催发巫力，兵器再难寸进半分。
夜沧峦不知何时已然立在二人当中，权杖斜点地面，目光平静得如同荒原万年不化的寒冰。
“够了。”
夜伶握着还在震颤的狼牙棒，呼吸粗重，目光越过族长，死死盯着对面的苏焰璃。
“这份过节，我记下了。来日，再分高下。”
苏焰璃手腕一翻，镗刃斜指地面。滚烫火星顺着镗身滑落，落在兽毡之上，烫出几点焦黑的痕迹。
“再来十次，结果也一样。”
她镗杆重重往下一顿，磕在兽毡上，沉闷的震波荡开，几颗散落在近旁的兽牙又滚出去数寸。她抬眼望向夜沧峦。
“若是我打赢你，夜族，服不服？”
夜沧峦垂眸，看向脚边满地先祖的遗骨，缓缓摇头。
“少年人，胜负定不了一个部族的命运。”
“就算你今日胜我。元武的刀锋依旧悬在毡帐外。三万年流离的苦，也不会就此消散。”
“拳头可以慑住这座大帐。但慑不住数万族众的生死。”
苏焰璃的视线落向满地散乱的兽牙。
指尖微微收拢，没有开口，只是呼吸又慢了半拍。
帐内空气沉得像冻住的疆土。人人身上肌肉紧绷，敌意四下流转，可慑于方才展露的力量，却再无一人敢贸然出手。
夜屠罴尚未平复胸中的血气，高声开口道。
“请吧！前些时日你灰棘部因我族与黑岩交恶，差点惨遭灭族，一会随我去偏帐领些肉食，就当赔偿吧！至于结盟，恕我等难以从命。”
一旁巫祭夜叟微微颔首。
夜伶往前踏出一步，周身缭绕的幽绿瘴气缓缓收回进狼牙棒内。
苏焰璃没有再多争辩，握紧手中的凤翅鎏金镗，与虎离转身，掀帘走出了大帐。
沉重的兽皮帐帘落下，隔绝内外的风雪。
帐内，不少族人弯下腰，默默捡拾滚得到处都是的先祖兽牙。
帐中只剩夜沧峦与夜伶父女。
“今日，你险些挑起帐内死战。”
夜伶握着狼牙棒，指节依旧泛白。
“那是先祖遗骨受辱。我可不管她少皇不少皇。”
夜沧峦目光投向被风雪吞没的帐门缝隙。
“她拳头确实硬。可拳头硬，填不饱族人的肚子，挡不住元武的铁骑。三万年的债，不是一个年轻人能还的。再观望一阵子吧。”
大帐背光的柱影深处，两道人影伏在暗处，指尖飞快在一小块兽皮上刻着记号。趁着帐内所有人都忙于收拾兽牙、互相争执的混乱，二人顺着侧帐缝隙悄无声息的溜了出去，没入漫天的风雪，分作两个方向消失不见。
新月皇朝，落凰城。
大发钱庄后院密室。
豆包半虚半实地悬在室内，灰色围巾垂落肩头，周身流淌淡蓝数据流。
半空中铺开一面立体光幕，同步回放着夜族王帐内发生的一切，金铁相撞的脆响，透过数据流隐隐传来。
“夜伶【幽夜蚀影】灵力流转轨迹全部采集完成。”豆包围巾随数据流轻轻浮动，“这套巫术专攻神魂侵蚀，畏惧高温烈焰，正好匹配苏焰璃未来解锁的凤焰镇煞，弱点已归档。”
光幕画面停留在满地兽牙，停留在镗杆顿落的瞬间。
哎！不用你记她的弱点，小丫头自己也应付的了。现在我担心的反倒是别的。
张枫斜靠在花梨与金属拼接的操作台边，只穿戴玄黄赤霄甲肩胸部件，头盔掀开，双手抱胸。
“光靠拳头不够。”张枫指尖轻轻敲了敲金属操作台边沿，“必要时给她造点声势，让荒原那帮人知道，这丫头背后，站着的是谁。”
主人先不谈这个了。
豆包数据流一阵扰动。
“经检测新月皇朝派出的搜捕修士已经抵近了落凰城周边，应该是仙门下的令，估计是在排查玄玑子与赤寂的踪迹。你之前布下牵扯万妖林的局，并没有完全骗过上层。”
张枫视线扫过陈列架上休眠的剑奴胚体。
“启动全部离线备份。兵主珠、剑奴工程资料、加密记忆档案，一份都不能遗漏。”
“把所有转移所需筹备全部做完。但此地还不宜立刻动身，继续观望搜捕动向。”
光幕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密室中，只剩终端持续不断的嗡鸣声，在四壁间来回游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