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北外桌被临时挪到街心，桌腿一高一低。曹记口拿两片旧木垫平，纸放上去仍慢慢往南边滑。他便在每条墨线旁多留一指宽，以防纸动时把两笔粘到一处。
总照的开核小吏送来一只铜环。环面没有花纹，只有一圈被反复擦亮的冷痕。来人要求黑核当场响应，再由铜环试出它的旧名。闻岐没有接环，先让曹记口记下送环的时辰、匣锁的朝向和开匣前谁碰过外沿。
他让人把“总账也先写问句”抄在侧页，不挂高，也不贴墙，只放在众人伸手能碰到的位置。随后把正中让出来，自己站在旧工具箱侧边。
开核小吏盯着闻岐掌心，说试名要见黑核，也要见持核的人。闻岐听懂了这句话：铜环若贴上黑纹，后面便能把他和黑核写成一物。他当场立下边界，铜环只能碰工具箱，不得碰掌心。
开核小吏不肯收这一步，说铜环不见人就不灵。闻岐让曹记口把环放在两只空碗之间，当众说明：要试黑核，先从旧工具箱的锁口看起；要看人，就走问身那一套，不能借铜环把两件事合成一件。桌边有人低声称是，小吏也只能退回纸后。
曹记口问：“先入哪一格？”
“先问铜环来路。”闻岐答。
铜环先入硬证，后面的冷光就会被当成点名；先问谁送来、谁准它试名，至少还能分清是环在认，还是人在借环替它认。
开核小吏把铜环放到工具箱左角。环身先是安静，过了半息，内沿才慢慢泛白。白光没有爬向锁扣，反而贴着箱底一撮暗泥停住。
曹记口把铜环移动的先后、停住的方位和冷光退回的时辰逐项写下。他没有写“黑核响应”，只写“环面遇箱角旧泥，冷光短亮”。
闻岐又让他补记铜环离掌心的距离。铜环确实亮过，但那一点亮没有经过闻岐的血脉，也没有碰到黑纹。总照想用它证明人与核同源，第一笔就落不下来。
开核小吏不满，说既然亮了，就是黑核认名。闻岐让他再看箱底。那撮油泥发黑，边缘却带着一点细灰，和冷七螺帽上的旧油并不完全相同。铜环只能试出相近，不能替相近写上来源。
闻小满把手按在药碗边。她听见一声很短的尾音，却没有急着说“像冷七”。柳药婆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，她便先喝了一口，等喉间那点冷意退下去。
“尾音偏短。”闻小满说，“像碰到旧油，不像碰到名字。”
曹记口照写：听记可作寻路，不能断认；相近可列旁证，不能替代来源。她没有替铜环指定一个名字，也没有让总照把她的病弱写成感应。
第七库旧梯还藏在封泥后面。封泥表面有细小裂纹，人一靠近，冷气便往膝骨里钻。开核小吏几次想把铜环移向封泥，闻岐都拦住了。环若同时碰到箱角和封泥，总照就能把两处冷源并成一笔，连来路都不必再问。
开核小吏笑了一声：“你们把开核写成账房小事？”
闻岐把铜环推回旧工具箱前：“开核问的是命，先让铜环答它碰过什么。”
话落即止。他让梁小丁把天外校录相关的小物另放一袋，不许与铜环同处。两样东西若靠得太近，别人只需一句“同时发冷”，便能替它们认亲。
轮到梁小丁靠近时，他脚步放得很轻。他还年轻，肩背绷着，像随时会被一句“认不认父”逼得冲出去。闻岐没有看他，只把空袋递到手里。
梁小丁低头写袋口，写到一半，把“爹”字划掉，改成“待问人名”。他随后说：“铜环认的是油，不是人。若它再亮一次，也不能替我认父。”
午后，总照催得更紧。他们不再只问黑核，而是反复追问回水外口：只要回水把壶灰和铜环并成一证，总照就能写“冷源一致”，再把四处问口重新并回桥北名下。
回水的人没有抢答，只把壶灰薄薄铺在一张废纸上。南埠压来灰扣，西沟压来脚线，口路仍只守孩子当场叫出的全名。四样东西各答各的来路，没有并成总证，也没有散作闲物。
闻岐让曹记口用旧铜钱围出四格，把铜环放在格与格之间，不归任何一处。环面冷光碰到壶灰时停了一息，碰到脚线时退回去，碰到木牌则没有反应。三次反应不同，恰好说明铜环怕的不是“可疑”，而是具体材质和旧痕。
方才还催着并证的几个人安静下来。快答容易痛快，痛快之后，错也会来得快。活人站在总账前，本来就不能用痛快换命。
回水的人趁着这一刻，把壶灰又分成两小撮。一撮取自壶底，一撮取自壶耳，前者让铜环发白，后者毫无反应。曹记口照实写下两撮灰的来处。铜环能照出灰差，却不能替灰决定哪一撮更接近真相。
曹记口又取一页，只列四条；每写一条，他都要铜环的经手人看着落笔。
第一条，铜环先问来路。
第二条，问源不得越过活人本处。
第三条，残响不入硬证。
第四条，拒调须留痕。
写到第四条时，开核小吏终于开口：“若我现在拒调呢？”
“写拒调。”闻岐道。
曹记口把拒调两字写进正格，又在旁边画下铜环的位置。谁想把沉默算作应允，先得过这段墨迹。
开核小吏没有立刻收环，只把环沿转向冷七油泥，像要再试一次。曹记口径自记下这一转。铜环可以第二次发亮，但第二次的时辰、方位和停在何处也必须重写，不能拿第一次的结果替第二次作证。
傍晚前，回水把新添的短句带回本处。句子不好看，有的甚至拗口，却能让人知道什么时候闭嘴，什么时候追问，什么时候先把物放下。闻顺带孩子背到第二遍，故意让最小的一个先背错，再当街改回来。
夜色压下来时，闻岐没有把铜环带回内屋。他让它留在外桌，旁边放着旧工具箱、追问匣和一张未写满的空纸。空纸边上只写两个字：待复。
曹记口把新页压进追问匣，压到一半又退出来，给页角补了一个“待”字。铜环内的冷光已经暗下去，箱底那撮油泥仍留着一条细灰线，像还没说清来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