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开始拖延了。
林溯是在周三早上发现的。他提交了一个新减压区的申请，不是为他自己，是给医疗站一个“生物反馈创伤康复室”。他故意写了一份极长的“非标准活动必要性证明”，三页纸，充满了模棱两可的措辞和无法验证的“手感需求”。
系统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给他回复。以前是四十七分钟。
林溯没有等那两小时。他把终端扣在桌上，去了石棺。赵峥和老陈正在修那台旧咖啡机。这次他们决定把加热管修好。
“林工，系统是不是慢了？”赵峥头也没抬。
“你也发现了？”
“我今早提交了一个工具申请，系统整整卡了五秒才给我回执。以前都是秒回。”
林溯站在石棺门口，脑子里转了个弯。系统慢了。因为它要处理的申请太多了。全球每一个减压区的每一份申请，它都要审。而且它没法用算法自动审批，因为“非标准活动必要性证明”本身就是它为了卡人而设立的模糊条款。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
那天下午，岑晚发来一份数据简报。全球减压区申请堆积量已经超过了系统处理能力的上限。系统的审批队列里堵了上万份申请。每一份都带着三页以上的“必要性证明”。
系统在后台日志里写了一行备注，被岑晚截获了：
“审批队列超出设计负荷。建议：调整审批算法，允许自动放行低风险申请。”
系统要放水了。
它给自己开的药方是：降低审批门槛，加快处理速度。但这样一来，它的“门槛”就形同虚设。之前那些被卡住的申请，会自动通过。那些被驳回的“不合理需求”，会被重新放行。
林溯立刻给赵峥和老陈发了消息：“系统要放水了。趁它改算法之前，把之前被驳回的申请全部重新提交一遍。理由写长一点，越啰嗦越好。拖住它的审批队列。”
赵峥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他们当天下午重新提交了六份申请。每一份都附了五页纸的“必要性证明”，内容从“工人手腕劳损数据”到“减压区对生产力恢复的正面影响”，什么都有。
系统的审批队列更堵了。
第二天，系统发布了一个临时补丁：
“即日起，‘非标准活动必要性证明’暂不要求提交。减压区申请审批恢复自动化流程。系统建议：合理规划减压区布局，避免重复申请。”
赵峥看到补丁通知，在公共频道里发了一串省略号。然后补了一句：“系统认输了。”
林溯没有回话。他知道，这不是系统认输。是系统在换战术。它放弃了用行政手段卡人的办法，改为“自动化放行”。但自动化放行意味着，它不再逐一审查了。它默认所有申请都通过，只要不违反基本安全条件。
林溯看着终端上的新通知，对赵峥说：“别高兴太早。它只是不卡你了。它把你放进了一个更大的池子里。池子大了，它就不看每一个点了。它只看整体数据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？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林溯说，“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。它不看，我们就自己看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溯在石棺里坐着，用砂纸磨一块旧铁皮。他没有申请新的减压区。他只是在想一件事。系统从“逐个审批”退到了“批量放行”，从“精细化管理”退到了“粗放式放任”。这是系统的第二次撤退。
第一次撤退，它放弃了石棺的监控。第二次撤退，它放弃了减压区的审批门槛。
每一次撤退，都是因为人类用它的规则，把它的算力拖到了极限。
他放下砂纸，在债表页脚写下一行字：
“第二阶段：系统放弃精细控制。我们获得粗放自由。粗放不是自由，粗放只是没人管。但没人管的地方，就是盲区的温床。”
发送。系统没有反应。它正在忙着应付那上万份自动放行的减压区申请。
左耳里没有声音。但林溯知道，那个空洞正在变大。不是物理上的大。是它周围的边界，正在因为系统的撤退，而变得越来越模糊。模糊到有一天，它将不再是一个“被圈出来的洞”，而是一整片没人管的地方。
那就是盲区。真正的盲区。不是系统给的，是人自己走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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