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已经大亮了，当凌川从维修通道翻回地面的时候。
东边日头刚露出来，白花花的晨光抹平了营区整排屋顶。
沿着墙根绕回宿舍楼，拐过最后一个弯的当口，他的步子猛然刹住了。
赵曜在门框上斜靠着，双手拢在胸前，摆出一副等了许久的架势。
凌川低声问了一句。
“你堵这儿多久了？”
视线顺着往下扫，赵曜盯着他裤脚沾着的铁锈色细灰，鞋底还卡着几粒粗糙的水泥碎渣。
赵曜盯着他的鞋底。
“刚从底下爬上来的？”
低头扫了眼自己的鞋面，凌川没搭腔。
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，凌川开了口。
“走吧，找他们去。”
扭头朝走廊深处迈步，赵曜在后头紧跟着，没再多问半句。
二十分钟后，核心几个人把楚青岚的屋子塞的满满当当。
门窗关的死紧，窗帘也拉的严实，秦无咎歪坐在桌角，齐漠拿后背顶着墙皮。
在床沿边坐着楚青岚，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干透，搭了块毛巾随意拢在肩膀一侧。
言简意赅的，凌川把地下四层翻出来的秘密倒了个干净，裂隙结晶，双坐标实验，凌海留下的日志，还有那个空荡荡的容器。
屋子里彻底没了声响，连喘气声都压的极低。
楚青岚先开了口。
“第二块结晶呢，被谁顺走了？”
凌川竖起两根指头。
“两个人，方砺，要不就是林远。”
赵曜冷不丁在边上插了一句。
“还有第三个呢，凌海。”
失踪了六整年的人冷不丁被提起来，谁都不敢接这个茬，屋里的气氛沉的发紧。
齐漠喉咙动了动，又生生咽了回去，秦无咎只盯着凌川，等他拿个主意。
凌川抬手把沉闷掐断了。
“瞎猜没用，先打住吧。”
后背贴着门板，他的声调平的很。
“不管是谁顺走的，能咬死的就三条，方砺想借着秘境赛把我和林远往核心区赶，这是头一件，两个坐标撞上结晶会闹成什么样谁也没底，凌海日志写着不可控，推演给的也是顶格警报，这是第二件，至于第三件，所谓的第三阶段方砺到现在都没露过半句风声。”
楚青岚接了话。
“他在那儿候着呢。”
凌川冷笑了一声。
“对，等咱们自己把脖子往套里伸。”
在桌角换了个靠姿，秦无咎歪着头问了句。
“那你呢，打算怎么整？”
扯了扯嘴角，凌川笑的极淡。
“去肯定得去，但台词可不能按他的念。”
到了上午九点，中央集合广场上早早聚齐了人，一百八十个参赛者被拆成三十六组，每组五人排的齐齐整整。
密密麻麻的，队伍把广场填了个结实，各组之间留着两米宽的空隙。
高台正中间立着方砺，身后那块巨大的电子屏映着地下模拟区的平面构造图。
声音顺着扩音器炸开，传遍了整个场地。
方砺抬了抬手，压下底下的喧哗。
“规则就一条。”
稍作停顿，方砺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。
“二十四小时内摸到核心区，沿路全是模拟裂隙兽跟陷阱机关，最先到的前十组拿大头积分，后头的按位次往下排。”
话音就这么撂下了，第三阶段的事只字未提，核心区里藏着什么更没人交代。
站在第十二组的队列里，凌川从台上收回视线，顺着人头去找第三十六组的身影。
孤零零的，林远在队伍最末端戳着。
扫了眼屏幕上的投放点位，第三十六组的出发地被甩在模拟区最边缘，离核心区的直道比哪个组都长。
把人故意往最远的地方扔，方砺就是想让他把机关猛兽挨个撞个遍，等气血耗干了正好动手引导，这盘棋他算的倒是精。
凑过来的赵曜低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林远排那鬼地方，是故意的吧？”
凌川点了点头，没吭声。
广场北侧的地面上掀开了一排圆形井盖，露着黑漆漆的垂直滑道。
三十六个带编号的入口一字排开，对应着各自的组别。
走到对应的入口前，第十二组排好了队。
抬头往那栋封死的建筑扫了最后一眼，趁着还没跳进去。
白日亮光底下瞧过去，三楼隔板的缝隙只剩一道灰扑扑的口子，夜里的蓝光早散干净了，瞧不出半点异样。
倒计时的播报声从顶上落下来。
“十，九，八……”
把视线收了回来，凌川侧着脸跟身后几个人低声交代。
“都给我跟紧了，落地千万别散开，瞅准我的动作。”
扩音器里响起了倒数的尾音声。
“三，二，一。”
顺着滑道边沿哧溜滑下去，金属管壁冰的直激手心，下坠的势头快的一惊。
下落深度比原先想的还要深的多，足足滑了三十多米才碰着减速带，膝盖顺劲弯了弯卸掉冲力，凌川双脚稳稳踩在厚垫子上。
伴着接连的下落风响，赵曜他们几个也依次落了地。
四下扫了一圈，凌川没敢耽误工夫。
顶上七八米高的灯带亮着灰白的光，人工凿出来的洞穴里四面全是岩石和金属支架，干燥的凉气直往鼻腔里钻，比地上冷了老大一截。
压根没心思多打量四周，推演在落地的瞬间就自行铺开了。
脑子里飞快勾勒着感知范围内的地形，以自己为圆心往外辐射。
面前岔开两条路，左侧宽道足有四米，六十米深处晃荡着两组偏机械的气血波动，估摸是模拟兽，而右边一米五左右的窄道里干净极了，连半点反应都没有。
赵曜凑上来问。
“挑哪条？”
凌川指了指侧面。
“右边。”
楚青岚瞅着明显好走很多的宽道，皱了皱眉。
“放着大路不走？”
侧着身子往窄缝里挤，凌川迈步就走。
“大路是给参赛者搭好的台子，沿途塞满了假兽和机关，按着他的路走过去，方砺正好在终点张网兜鱼。”
踩进窄道，凌川又接了一句。
“窄的是检修道，这么大个地下场子，日常维护必须留独立通道，不可能跟赛区搅和在一块。”
在后头紧跟着，赵曜把声音压在喉咙里问。
“你怎么认出来的？”
凌川头也没回。
“昨晚上刚爬过一回，底下的路子全是一个套路。”
五个人鱼贯钻进窄道，墙壁的水泥粗糙扎手，头顶露着各色管线，昏黄的防爆灯隔十来米亮一盏。
脚步声在狭窄的长道里回荡，再没别的杂音。
摸黑走了两百来米，凌川猛的刹住了脚。
后头四个人猝不及防，险些直接撞上他的背。
赵曜刚要张嘴发问，凌川的手已经抬了起来，比了个噤声的动作。
脑海深处，推演系统飞速运转。
前方三十米测出了一道气血波，完全不同于机械兽的刻板波形，是实实在在的活人，波形比对过后立刻对上了号，数据库里清清楚楚存着底。
眼神透出几分意外，凌川的心思沉了沉。
这道气血他熟悉的很，上次在医疗区扫过一眼就记下了。
叶茯苓。
本该在地面医疗区躺着的人，压根不是参赛者，根本没道理出现在地下。
盯着前方黑黢黢的通道深处，凌川把声音压到了嗓子眼。
“前头有人。”
秦无咎问了一句。
“是兽？”
凌川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往前跨出半步，凌川把眼皮耷拉下来。
“是个压根不该在底下晃悠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