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公告栏上的纸张被大厅顶部的射灯照得惨白，反光刺眼。
姜眠站在人群外围，视线死死锁在那张刚贴上去的《城市文化中心项目初审入围名单》上。她的目光像一把钝刀，一下又一下地刮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。没有惊喜，只有冰冷的确认。
在“正式入围”那一栏里，确实有她的名字。但在旁边备注的小字格里，赫然印着两个黑体字：待定。
这两个字不大，却像两块巨石，直接砸在了她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火苗上。
周围很吵。
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喧哗，而是低低的、细碎的议论声。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，挥之不去，却又抓不住实体。
“听说这次董事会卡得很严。” “是啊，‘硬性指标’摆在那儿呢。大型公建业绩，至少要有两个地标级项目的主导经验。” “姜眠？那个搞古建修缮的小姑娘？” “哼，也就是运气好，碰上了陈伯那个老顽固认可她。真要论硬实力，这种资历也敢碰核心项目？” “别说了，上面有人保着呢，咱们说这些有什么用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姜眠的耳朵里。
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，肩膀向内收拢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小一些，更不起眼一些。这是她多年来形成的本能防御机制——只要我不存在，伤害就追不上我。
但这招不管用了。
因为那些目光已经投过来了。
虽然没有人指名道姓地指着鼻子骂，但那种带着审视、轻蔑甚至是一丝怜悯的眼神，就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。姜眠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，血液涌向头顶，耳膜鼓胀，心跳声大得像是在胸腔里敲锣。
呼吸开始变得困难。
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，堵在她的喉咙口，每一次吸气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。胸口闷得慌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，疼得她差点弯下腰去。
手心全是汗。
黏腻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到掌心，滑溜溜的，让她连裤缝都抓不稳。她很想把手插进口袋里，降噪耳机。只要戴上它，只要巴赫的赋格曲响起，这些嘈杂的人声、恶意的目光、冰冷的制度壁垒，都会瞬间消失。
那是她的安全屋。
可是，口袋是空的。
或者说，她今天出门前，鬼使神差地把耳机留在了书桌上。陆沉说过，要想真正面对这个世界，就得先学会摘下耳机。
她做到了吗？
并没有。
此刻的她，比任何时候都要狼狈。
姜眠强迫自己抬起头，尽管眼球因为紧张而干涩刺痛。她盯着公告栏上那个“待定”，眼神空洞而僵硬。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似乎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清晰，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根针，精准地扎进她的神经末梢。
“修补匠不配碰核心领域……”
赵无极的话再次回响在脑海里，和周围人的议论重叠在一起，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。胃里翻江倒海，恶心感一阵阵往上涌。她想吐，想尖叫，想立刻转身逃跑，躲进那个只有她和图纸的安静世界里。
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膝盖发软，脚底像是在冰面上滑行，站都站不稳。
周围的人还在低声交谈，偶尔有人瞥向她这边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那笑容里没有恶意，却比恶意更让人难受——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理所当然的傲慢。在他们眼里，她就是一个靠关系、靠运气混进来的异类，根本不具备在这个舞台上生存的资格。
硬性指标。
多么冷酷又合理的六个字。
它不需要解释，不需要辩论，只需要一张纸，一个盖章，就能将一个人的努力全部否定。
姜眠死死咬着下唇，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。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，也让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。
她不能走。
走了，就真的输了。
走了，就意味着承认赵无极是对的，意味着承认自己只是一个永远只能待在角落里的“修补匠”。
可站着不动，又像是在接受审判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尽的折磨。
姜眠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，指节泛白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她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滑落，浸湿了背后的衬衫，冰凉一片。
周围的人群开始流动，有人看完了名单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，转身离开。更多的人则围在附近，继续讨论着谁更有希望中标，谁又是陪跑的棋子。
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脸色苍白、浑身发抖的女人。
或者说，注意到了，但也只是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，随手丢弃。
姜眠依然站在那里。
她的眼睛依然盯着那张名单，一动不动。
呼吸急促而浅短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手心的汗水越来越多，滴落在地板上，无声无息。
她想逃，身体却在抗拒这个指令。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四肢，将她牢牢钉在原地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阴影落在了她的脚边。
姜眠猛地抬头，视线从名单移开，撞上了一双皮鞋。
白色的鞋面，一尘不染。
顺着那条笔挺的西裤向上看，是一张年轻却带着几分张扬的脸。顾言手里拿着一杯咖啡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赵无极那种老谋深算的阴鸷，也没有陆沉那种深沉包容的温柔。
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、带着戏谑的打量。
“哟，这不是姜设计师吗？”
顾言的声音清脆响亮，在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。他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，冰块撞击杯壁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怎么，看到自己是‘待定’，不高兴了？”
他凑近了一步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：“其实也没必要太难过。毕竟，有些门槛，不是靠脑子就能跨过去的。你说对吧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