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外的风声未歇，一股嘈杂的声浪便顺着墙头灌了进来。
陈铁柱坐在堂屋那张硬木椅上，手中那杯凉透的茶水静如止水。他眼皮未抬，耳廓却微微一动，精准捕捉到了门外那阵刻意拔高的嗓门。
“街坊邻居们！都醒醒神吧！”
这声音尖细刺耳，透着股没遮没拦的得意劲儿，宛如指甲刮过黑板，强行钻入耳膜。陈铁柱嘴角微扯，未成笑意，只将茶杯往桌角轻轻一磕。
笃。
轻响过后，外面的动静更甚。
许大茂来了。
这人天生一副戏胚子骨，即便身处剑拔弩张的节骨眼，也能硬生生将一场针对陈家的围剿演变成个人脱口秀。只见院门口空地上，不知何时聚了一群人。为首者身穿一件花哨得离谱的确良衬衫，领口敞得能窥见胸毛，头发梳得锃亮，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。
他手中攥着一根竹竿，竿头挂着一条崭新的白布横幅。黑墨字迹歪歪扭扭，似蚯蚓爬行，虽显潦草，气势却足：“反对封建迷信，保卫社会主义家园”。
许大茂立于高处，一手扶竿，一手在空中挥舞，宛若指挥交响乐。他脸上堆满褶子，双眼眯成两条缝，眸中透出一股精明与猥琐交织的光。
“大家伙儿看看！这就是咱们院的陈家！”许大茂指着紧闭的大门，唾沫横飞，“半夜三更，怪声阵阵，焦糊味直冲云霄！这是啥？这是搞特务活动！这是搞封建迷信！这是在破坏咱们的社会主义新风尚啊！”
四周围了一圈人。有提篮的主妇，有穿工装的大爷，还有缩在墙角看热闹的小孩。众人交头接耳，眼神中既有好奇，亦有被煽动起的愤怒。
“哎哟，许放映员说得对。”一位胖大妈挤到前面，拍着大腿喊道，“我昨儿晚上也闻见味儿了，臭烘烘的，肯定没好事！”
“就是就是，”旁边一个瘦高个附和道，“听说他们家还弄些纸扎玩意儿，那不是招魂吗？”
许大茂见有人捧场，笑容更深。他转身向身后两名小跟班使了个眼色。这两人皆是轧厂的闲汉，平日爱跟着许大茂混日子，此刻心领神会，一左一右站定，摆出助威架势。
左边那人抹了一把汗，扯着嗓子喊：“许哥说得对！咱们不能让他们胡来！”
右边那人紧跟着喊：“支持政府！抵制迷信！”
两人声嘶力竭，脸憋得通红，脖颈青筋暴起，活像两只被打足了气的青蛙。围观人群响起几声低笑，但这笑声很快便被许大茂接下来的表演压了下去。
许大茂清了清嗓子，从口袋掏出搪瓷缸子，拧开盖子假装喝了一口，实则里面早已空空如也。他放下缸子，目光扫过人群，最终定格在陈家大门上。
“乡亲们！”许大茂提高音量，语调中带上几分悲壮，“咱们四合院是大家的家！谁家过日子不图个安稳？可陈家倒好，整天神神叨叨，搞得人心惶惶。真出了事，谁负责？易大爷管不了，刘大妈管不了，只有咱们自己站出来！”
说着，他伸手拍了拍横幅，发出啪啪两响。“这条横幅，就是全院人的心声！只要陈家肯认错，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出去，咱们既往不咎！要是还不识相……”
许大茂顿了顿，眼神骤狠，指着大门威胁道：“那就别怪咱们不讲情面！到时候闹到街道办，闹到派出所，我看他们怎么交代！”
此言一出，人群中议论声更沸。
“是啊，赶紧把他们赶出去吧。” “我也觉得不对劲，这几天睡觉都不踏实。” “许大茂说得在理，咱们得团结起来。”
听着这些附和，许大茂心中得意之情几欲溢出。他自诩为正义化身、维护稳定的英雄，甚至开始想象陈家低头认错的场景，琢磨着自己该摆出何种姿态，方能既威严又大度。
然而，陈家大门依旧紧闭。
无回应，无争吵，连一丝动静也无。
它如一堵沉默的铁墙，将许大茂所有的激情与怒火尽数挡在外面。
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换上一副焦急模样，冲着门缝大喊：“陈铁柱！你听见了吗？大家都在看着你呢！你别装死！你要是有点良心，就该出来给大家伙儿一个说法！”
喊了几句，无人应答。
他又转头看向围观人群，试图从中寻得一丝不满或恐惧。但他发现，人群中虽有人点头，也有不少眉头紧锁，眼神中透着疑惑。
胖大妈挠了挠头，小声嘀咕：“许大茂，你说得挺好听，可人家大门紧锁，你也进不去啊。万一真是误传呢？”
“就是，”瘦高个在一旁帮腔，“说不定是做饭糊了呢？至于上升到‘封建迷信’的高度吗？”
许大茂一听这话，急了。他跳着脚喊道：“你们懂个屁！那是焦糊味！那是烧纸的味道！我鼻子灵着呢！你们不信，我去点给你们闻闻！”
说罢，他作势要往陈家院子里冲。两名跟班见状，连忙伸手拦住。
“茂哥，茂哥！冷静！冲动是魔鬼！”左边跟班劝道，“咱们现在人多势众，怕他不成？等他出来，咱们再好好收拾他！”
“哼！”许大茂冷哼一声，收回脚步，整理衣领，强撑面子道，“我不是怕他，我是懒得跟他一般见识。我要是真进去了，万一被他那邪术伤了，我这身新衣服不就脏了吗？”
围观人群发出一阵哄笑。
许大茂脸红一阵白一阵，仍强装镇定，继续挥舞手臂：“好了！今天的集会就到这里！大家伙儿回去上班的上班，做菜的做菜！记住，咱们是要团结的！要是陈家敢耍花样，咱们随时再来！”
说完，他拉着两个跟班，踩着趾高气昂的步伐，转身走出院门。临走前，他还不忘回头瞪了一眼陈家大门，嘴里嘟囔着：“早晚让你服软。”
院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，只剩几条落叶被风卷起，打着旋儿落在地上。
屋内，陈铁柱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。
他起身走到窗边，透过玻璃缝隙向外望去。许大茂的身影已消失在胡同拐角，但那股虚张声势的余韵似乎仍在空气中震荡。
“外强中干。”陈铁柱低声自语。
他并未因这场闹剧感到愤怒或焦虑，反倒觉有些可笑。许大茂以为拉个横幅、喊几句口号便能逼他就范，却忘了在这四合院里，真正的规矩从来不是靠嘴皮子定下来的。
陈铁柱转身走回桌边，重新坐下。
他从口袋摸出一根烟，点燃，深吸一口。烟雾缭绕间，他的眼神平静如水。
他知道，许大茂这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，会有更多人加入这场围剿，会有更多谣言滋生，会有更多压力施加而来。
但那又怎样？
他拿起那本泛黄的笔记本，翻至新的一页。笔尖悬在纸上，迟迟未落。
窗外，风势更盛，吹得树枝沙沙作响。
陈铁柱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许大茂那张扭曲的笑脸，以及那条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横幅。
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。
不急。
好戏才刚刚开始。
